第四章

吉英本来小心翼翼地没有过多夸奖彬格莱先生，可是当她和伊丽莎白独处的时候，她就开始向妹妹倾诉自己有多么的爱慕他。

“他真是一个好青年的榜样，”她说，“通情达理，幽默风趣，充满活力；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让人愉悦的举止！如此随意，又有如此完美的修养！”

“是啊，”伊丽莎白回答道，“但是当战斗正激烈的时候，他和达西先生可是手上既没有拿刀子也没有拿棒子。”

“呃，可他第二次又来请我跳舞，真让我受宠若惊。想不到他对我如此殷勤。”

“他确实是很讨喜，我也不反对你喜欢他。你以前喜欢过的比他蠢的人还少吗。”

“我亲爱的丽萃哟！”

“哎！你知道你太容易对人产生好感。你从来看不出人家的短处。我从来没听见你这辈子说过人家的坏话。”

“我可不希望轻易地责难一个人。”

“以你这么好的判断力，怎么会忠厚老实到看不出别人的愚蠢和无聊！你也觉得这个男的的姐妹不错，对不对？她们的风度可比不上他呀。”

她们确实也是优雅的女士，不是不能让自己更平易近人，只是她们自己选择了矜持自负。她们样子长得也不错，在城里一流的私立学校受的教育，只不过对杀人术一窍不通，不像班家姐妹那样受过全面的训练——既有在英格兰受的训练，也有在她们的远东之行途中接受的。

对彬格莱先生自己来说，他和达西先生之间的友谊始终如一，尽管他们的性格大不相同。不是说彬格莱有什么缺点，而是说达西很聪明。达西兼有傲慢、内敛 和挑剔的性子，他虽说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言行举止不是那么的随和。就这一方面讲，他的朋友比他高明得多。彬格莱能左右逢源，而达西却处处得罪人。

但是无人知晓，即便彬格莱先生也不知道，达西变得冷若冰霜的背后的真正原因。直到不久前，他还曾是那么的轻松愉快；还是一个性格活泼快乐，待人无微不至的年轻人。但是他这些天性都被永远的改变了，这都源于一次背叛，一次他从来不愿提及的背叛。

第五章

从浪博恩村步行一段不远却危险重重的路程，有一户人家，与班纳特家关系特别亲密，这就是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府上。爵士从前做的是缝制上等寿袍的营 生，他做的寿衣庄严典雅，深受皇上嘉许而得授以爵位。他因而小有积蓄，直到那奇怪的疫病爆发，他的工作从此失去了意义。没人觉得再有必要花钱为死者穿上华 丽的寿衣，反正最后都会在它们从墓穴爬出来的过程中弄脏。于是他带着一家人搬到了离麦里屯大约一英里远的一幢房子里去住。

卢卡斯太太是个很善良的女人，老实本分不失为班纳特太太一位宝贵的邻居。他们养了几个孩子。其中老大是一位聪颖懂事的年轻姑娘，大约二十七岁，是伊丽莎白很要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你开了个好头，夏绿蒂，”班纳特太太客客气气，从容不迫地对卢卡斯小姐说道，“你可是彬格莱先生第一个看上的人。”

“是呀；但是他喜欢的似乎是第二个看上的吧。”

“哦，我想你说的是吉英吧，因为他跟她跳了两次舞，因为她在对抗那些不该提的东西的时候表现得很英勇。”

“我还没跟你说过我听到的他和鲁宾逊先生的谈话吧？鲁宾逊先生问他喜不喜欢我们麦里屯的舞会，问他是否觉得到场的有不少漂亮的姑娘，问他觉得哪个最美？他立刻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当然是班家的大小姐，毫无疑问的；不会有人对此提出异议的。’”

“一定的！这说起来确实是千真万确。”

“达西先生的话可没有他朋友的话中听，可不是吗？”夏绿蒂说，“可怜的伊莉莎（译注：即丽萃）！被说成是还算过得去。”

“我求你别叫丽萃想起他的那些无礼又生起气来；他是那么讨厌的一个人，被他看上了才叫倒霉咧。朗格太太昨晚跟我说……”班纳特太太说到这里，想到朗格太太的头颅被那些天杀的怪物用牙齿咬碎的情景，不觉哽住了。在场的女士们也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彬格莱小姐告诉我，”吉英说，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从来不爱多说话，除非是跟知己的朋友。他对待朋友可是很和蔼可亲的呢。”

“他的骄傲自负，”卢卡斯小姐说，“可不像一般人的骄傲那样使我生气，因为他有理由骄傲。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出身好，又有钱，事事顺利，也难怪他要自以为是。依我看，他有骄傲的权利。”

“这倒是真话，”伊丽莎白回答说，“要不是他触犯了我，我也许会轻易地原谅他的骄傲。不过要不是那些不该提的东西分散了我的注意，我早就割开他的喉咙了。”

“我以为，”曼丽评论道，她因为自觉见解高明有些而沾沾自喜，“骄傲是每个人的通病。从我所读过的许多书来看，我确信这是非常普遍的。”

伊丽莎白边听边忍不住朝曼丽翻白眼。

“自负和骄傲是不同的，虽然它们经常被当作同义词来用。一个人可以骄傲而不自负。骄傲更多的是一种自己对自己的看法，而自负则是我们希望别人对我们的想法。”

听到这里，伊丽莎白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虽然她很赞赏曼丽在战斗中的勇敢，但和她随便相处一久就总觉得她有点死板。

第六章

浪博恩的小姐们不久就去拜访尼日斐的小姐们了。吉英那讨人喜爱的举止，愈来愈博得了赫斯脱太太和彬格莱小姐的好感；尽管班老太太让人受不了，几个小 妹妹也不值得攀谈，两位彬格莱姐妹却愿意跟两位年纪大的班家小姐进一步深交。吉英极其喜悦地领受了这份盛意，但是伊丽莎白仍能察觉出她们对待别人的高傲态 度。当彬格莱先生和吉英在一起，很明显看得出来他是很爱慕她的，而对吉英来说，她那种坠入爱河的感觉也表现得同样明显；可是她还自以为得意地认为这份感情 尚未被人察觉。伊丽莎白曾向自己的朋友卢卡斯小姐谈到过这一点。

“这也许让人觉得有意思，”夏绿蒂对此回应道，“不过，这样提心吊胆有时候反而不妙。要是一个女人在她自己心爱的人面前，也用同样的方法遮遮掩掩， 恐怕会错失了抓住他的心的机会。女人十有八九都是心里有一分的爱就会流露出两分的情。毫无疑问，彬格莱喜欢你的姐姐；可是你姐姐如果不帮他一把，他也许就 仅仅停留在喜欢而已。”

“不过她已经尽其所能地帮他了。你要记住，夏绿蒂——她首先是一个战士，然后才是一个女人。”

“唔，”夏绿蒂说，“我全心全意祝愿吉英能成功；而且如果她明天就和他结婚，我相信她获得的幸福，比她先花上一年时间摸清他的性格再结婚而得到的幸福，不见得会少到哪里去。婚姻幸福与否只是个概率问题，对于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他的缺点你了解得越少越好。”

“你这番话真逗，夏绿蒂；但是很不靠谱。你也知道这不靠谱，你自己也绝不会这么做。”

“你要记住，伊丽莎白——我可不像你是一个战士。我不过是个傻姑娘，年方二十七，待嫁。”

伊丽莎白一心只顾谈论彬格莱先生对她姐姐的殷勤，却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他的朋友达西先生开始对她有了那么点儿意思，那个当初并不认为她漂亮的达西先 生；他在舞会上看到她时确实是毫无爱意可言；第二次见面时，对她也只有吹毛求疵的评头论足。但是就在他在自己心里和当着朋友的面明确表示她的五官一无是处 没多久，他竟开始发现她那双乌黑亮丽的眼睛的美态，这让她整个人显得机敏非凡，还有她那超群的剑术。不过紧接着这发现之后，他又在她身上发现了几个同样叫 人怄气的地方。尽管他挑剔得发现了她好几处体态不够匀称的地方，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属于体态轻盈和讨人喜爱的，而且她的手臂肌肉发达得让人惊讶，不过没 有到减损她女性之美的地步。

达西开始希望能更多的了解她，而且为了能更进一步与她单独攀谈，他试着加入她与别人的谈话。他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一次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府上举办的大聚会上。

“达西先生是什么意思，”她对夏绿蒂说，“在那儿听我和弗斯脱上校的谈话。”

“这个问题只有达西先生自己能够回答了。”

“如果他胆敢再这么做，我一定要叫他明白我已经看穿他了。我可没原谅他对我的侮辱，我的壁橱陈列架上还给他的脑袋留着位置呢。”

过了没多久，达西先生又走近她们身边来。伊丽莎白转过脸来对他说：“达西先生，你觉得我刚才跟弗斯脱上校逗趣，说让他给我们在麦里屯开一次舞会，我那番话是不是说得非常得体？”

“而且还很慷慨激昂；舞会这个话题总是让小姐们说起来就慷慨激昂。”

“那也要看让谁来搞，达西先生。”

卢卡斯小姐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说道：“唔，我去把琴打开，伊丽莎白，你知道接下来该表演什么节目了吧。”

“你作为朋友可真是奇怪啊！不管当着什么人的面，总是要我弹琴唱歌！”

她的表演虽然说不上精彩绝伦，也还算悦耳动听。一两首歌过后，她的妹妹曼丽就迫不及待地替下她坐到了钢琴跟前，弹完一支很长的协奏曲后，她又急急忙忙地加入了房间那头的跳舞，与她的妹妹们，卢卡斯家的小姐们，以及两三个军官一起。

达西先生看见他们就这样度过一个晚上很是生气，在旁边一声不吭，避开和任何人交谈，他闷头想心事想得太入神，威廉•卢卡斯爵士站到了他身边也没察觉，直到威廉爵士开口说道：

“这是多么的令年轻人着迷的一种娱乐活动啊，达西先生。”

“是啊，大人；全世界即便是在不那么讲究优雅的社会里跳舞也顶流行了。连野蛮人也个个会跳。嗨，我猜连僵尸从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会跳舞的呢。”

威廉爵士只是笑了笑，不知该如何与这种粗鲁的男士交流。他看见伊丽莎白正朝这边走，不觉松了一口气。

“我亲爱的伊丽莎白，你怎么不跳舞啊？达西先生，请允我介绍，这位年轻的小姐可是个非常理想的舞伴。在这样一位美眉面前，你怎么忍心拒绝呢。”说着 他牵起这位班纳特小姐的手，引到达西先生面前，他也不是不愿接手。却不料她迅速把手一缩，颇有些失态地对威廉爵士说：“大人，我可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跳。我 求您千万别以为我是跑到这里来是找舞伴的。”

达西先生非常有礼貌地邀约她能赏光共舞，但是白费力气。伊丽莎白心意已决。她轻轻一笑，转身飘然而去。她的拒绝并没有刺痛达西先生，他还在带着点得意自满的心情琢磨着她，恰巧彬格莱小姐过来搭话到：

“我能猜到你在幻想些什么。”

“我猜你不能。”

“你正在考虑要度过许多这样的夜晚该是多么难以忍受啊——全是些无聊透顶，吵吵闹闹，微不足道却又自以为是的人！我就想听听你批评他们几句！”

“你完全猜错了，老实说。我心里想的可全是高兴事儿。我一直在琢磨，一个漂亮女人的美丽双眼竟会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快乐。”

彬格莱小姐立刻用眼睛盯着他的脸，要他说出是哪一位小姐有这样的能耐，让他想入非非。达西先生回答道：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彬格莱小姐跟着重复了一遍，“浪博恩的保卫者？赫特福德郡的女英雄？太震惊了。看来你将会有一位有趣迷人的岳母；当然，你们俩也将以无双武艺共同消灭很多很多不该提的东西。”

她自说自话自我陶醉，而他却全然似听非听；她看他这般泰然自若地全无反应，便安了心，那张利嘴也愈发滔滔不绝说个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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