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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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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MIKIMIKI 原文作者:Theodor Storm
发布:2017-03-23 02:25:16 挑错

我准备讲述的,是我从一本包着蓝色厚纸皮的杂志上看到的故事。那是50多年前,我坐在曾祖母家的扶椅旁,翻着《莱比锡人》或《汉堡读者》——我忘了到底是哪本杂志,我记得的是,彼时我那已八十多岁的曾祖母偶尔会轻柔的抚摸我的头,令我头皮阵阵发麻。而今她和她的时代已经远去,我也再找不到当年的杂志,所以如果有人对我所要讲述的故事的真实性起了疑心,表示异议,我也没有办法反驳。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自那之后,尽管我再也没有机缘重新阅读那个故事,但我一刻也没有将它忘记。

那是我们那个世纪(19世纪)三十年代,十月的一个午后——当时的叙述者是这么开始的——天气乱糟糟的,我已沿着贝弗利西亚堤坝骑行了一个小时,我的左边是空荡荡的荒芜的沼泽,右边是逼得很近的北海滩涂,虽然在堤坝上可以看到沼泽岛和其他岛屿,但除了怒号着不停拍打着堤岸的浊黄海浪,以及不时飞溅到我和我的马身上的海沫,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已是黄昏,天空连接着大地,高悬的半月从快速行走的云层中透出微光。很冷。我冻僵的手几乎握不住缰绳,被风暴驱赶的海鸥和海鸟们嘶鸣着扑向陆地。夜幕降临,我已看不清马的前蹄,我的视野里没有人的踪影,耳边除了那些紧挨着我们飞过,宽大的翅膀刮着我和我那忠诚的马的海鸟发出的刮躁之外,就是风和浪的狂吼。我承认,我希望此时有一个安全的宿地。

坏天气已经持续了3天,这期间我一直呆在我一个交好的亲戚的农庄里,农庄地处北部一个小村子。今天我再也不能这么呆下去了,我在村子附近的城里有生意需要料理,只需往南骑行几小时就可以到达,所以尽管我那好客的堂兄和他可爱的夫人费尽口舌,尽管他们自己种植的美味的帕里纳特·大理查德苹果正到了可以大吃特吃的时候,我还是在午后动身了。“等等,”我的堂兄倚门高呼,“等你到了海边,你还是回头吧,这儿的房间依然给你留着!”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乌云笼罩,我和我的马被狂野的风吹得快立不住的时候,那个念头也曾一闪而过。“别傻了,转身回到那温暖的窝去吧。”但随即我意识到,此时回去的路途并不比我要去的地方短。于是我立起大衣领子,继续往前。

此时堤坝上有什么迎我而来。我什么都听不到,但是当那轮半月散发出明亮的光时,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形影,离我越来越近。我看到了,一个人和一匹马。马腿长,马身瘦;那人则披着黑大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苍白脸上一双灼灼的眼睛看着我。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我意识到,我没有听到马蹄声,没有感觉到马的喘息,而马和骑士几乎是紧贴着我过去的!

我怀着疑虑继续前行,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返身折回。像第一次一样,那飞扬的大衣,那骑士,无声无息幽灵般越我而去。他们越去越远,之后,他们飞奔的身影落在了堤坝内侧斜坡上。

随后我也到了那个地方,我徘徊搜寻,发现紧挨着堤坝的围垦地有一个大水潭闪着波光,当地人称为褶子,每次洪水漫过土地,总会留下大大小小的深水坑。

这片大水潭虽然受护于堤坝,依然波光动荡,而骑士显然没有惊扰它,他消失了。此时我看到了别的令我深感欣慰的东西:在我前面,这片围垦地的下方,有一大片灯光在闪烁。灯光来自那些造型狭长的弗里斯兰人的房子,它们伫立在或高或低的地基上;离我最近的是同样造型的一座大房子,立在约有堤坝半腰高的地基上,它的南面,也就是大门右侧,所有窗户都透出亮光,人影绰绰,而且,尽管四周风暴肆虐,依然可以隐约听到里头传出的动静。我的马已经自行下了堤坝,踏上了前往那座房子的路。看来,那是一家旅馆,窗前有一个干草堆,两根大梁安着用来拴牲畜和马的大铁环。

我拴好马,将之交托给一个杂役,此时他正从通道朝我走来。“这儿正在开会?”我问。现在,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房间里传出的人声和杯盏交错声。

“没错,”杂役说。他说的是低地德语。后来我得知,这种语言风行于在此地居住了几百年的弗里斯兰人之间。“堤坝主管,委员会成员们,以及相关人士,都因为这场风暴聚集在这里。”

我踏门而入,看见约那么12个人围坐在一张沿窗而放的桌子旁,桌上放着潘趣酒,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看样子是他们的头儿。

我向他致意,问他可不可以让我加入他们。我的请求马上得到了热情的回应。“您们都还没休息,”我说,朝他转过头去,“外面天气实在太糟糕了;堤坝很危险。”

“的确,”他说,“不过我们东边已经安全了,只是对面那边还很难说,那边的堤坝大部分还都是老样式;我们的主堤坝一百年前就已经重新改造过了。——刚刚外头很冷吧,不过对于您来说那已经过去了,”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而我们还得在这儿守上几个小时。我们派了可靠的人在外头,有情况他会向我们报告的。”还没等我向这家旅馆预定住宿,一杯潘趣酒已经推到了我跟前。

我很快意识到,那个友好的邻座就是堤坝主管。我们开始交谈,我向他提及我在堤坝上的那场奇怪的遭遇。我觉察到,突然之间周围一片寂静。“白马骑士!”座中一人喊道,一阵寒颤传遍了整个房间。

堤坝主管站了起来。“大家别慌,”他说,“这事不只我们这儿发生,1817年他也曾去过对面,也许他只是为了确保一切都好。”

我感受到了周围的恐慌。“请原谅,”我说,“白马骑士是怎么回事?”

一个瘦小驼背的人蜷坐在壁炉旁,斜着一只肩膀。他没有跟房间里的任何人说过话,但那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下被黑眼睫毛掩盖着的眼睛清楚的表明,他并没有睡着。

堤坝主管朝他伸出了胳膊,“我们的校长,”他提高了音调,“可以向您做最好的解释,当然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并不一定比我的老佣人安特耶·福尔默斯更准确。”

“您开玩笑,主管,”壁炉旁传来校长病怏怏的声音,“您居然拿我跟您那愚蠢的咋咋呼呼的女佣人比!”

“是啦,是啦,校长!”堤坝主管说,“不过这类事情就是靠咋咋呼呼的女佣人才得以流传下来的啊。”

“没错,”那个小个子先生说,“在这类事上我们的意见是不可能一致的。”一丝嘲讽的微笑掠过他那敏感的面庞。

“您看到了,”堤坝主管悄悄跟我咬耳朵,“他总是有那么一点高傲。他年轻时学过神学,后来因为婚事吹了,就一直留在家乡当校长。”

此时他已经从壁炉那头走过来,坐到我身边。“说吧,说吧,校长,”几个年轻人喊道。

“好吧,”老人说,向我转过头来,“我将满足您的愿望,不过其间夹杂着很多迷信,讲述的时候如果非要回避这些迷信,不那么容易。”

“请您什么都不要回避,”我说,“请相信我,我自己可以分得清哪些是迷信哪些是事实。”

老人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那好,”他说,“上世纪中期,或者更准确的说,四十年代前后,这儿有一个堤坝主管,他对堤坝和堤闸的了解比农夫或农场主要多很多,但是因为他几乎没有办法得到专业人士的相关著作,所以此类书籍他看得很少。而他的知识积累从孩提时期就开始了。您肯定听说过了,弗里斯兰人精于计算;您也肯定听人们谈论过法尔托夫特的汉斯·莫尔森,他是农夫,却会做罗盘、怀表、望远镜和管风琴;这群人当中有一个就是未来堤坝主管的父亲,当然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拥有一点土地,种着油菜和豆子,也养了一头牛。春秋时节他出去做一些土地测量方面的工作,北风呼号扑窗的冬天,他就呆在家里,坐在桌旁,埋头于圆规和绘图板。他的儿子坐在一旁,不时从圣经或识字本后抬头瞄着父亲,看他测算,制图,一边抬手抓抓自己那头金发。某个夜晚他问父亲,刚才他为什么这样计算而不是那样计算,并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为父者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摇着头说,“就是这样计算,你的想法是错的。我不告诉你为什么,如果你想弄明白,想懂得更多,明天去阁楼,那儿有一个箱子,里头有一本书,书名是阿基里德,它会给你答案。”

第二天,小伙子跑到阁楼,很快就把那本书找到了。这房子里也真的没有很多书。但是当他把那本书放到桌子上的时候,父亲笑了。这是一本荷兰语阿基里德,而荷兰语中尽管有一半是德语,但他俩要看懂全部是不可能的。“啊哈,”他说,“这本书是我父亲的,他能看懂。那儿没有德语版的阿基里德吗?”

小伙子静静看着父亲,沉默着,然后说,“我可以留着它吗?没有德语版的。”

等父亲点头之后,他又亮出一本已经有点破损的小册子,“这本呢?”他问。

“两本都拿去吧!”父亲说,“它们对你没什么用。”

第二本是荷兰语法小册子。此时冬天还远未过尽,所以当鹅莓花再次盛开的时候,他已经通过小册子的帮助几乎把这本当时非常著名的阿基里德全部都弄懂了。

“我不知道,先生,”叙述者顿了顿,“汉斯·莫尔森的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是我们这儿对豪克·海因——就是那个小伙子的名字——的天才就是这么描述的。您也知道,一次只能出现一位伟大的人物,所以他命中注定将承担他的前辈们曾经承担过的荣耀和责难。”

当做父亲的看到自己儿子的心思完全没有在牛身上,也几乎觉察不到豆花的盛开这一令低湿地居民欢欣的事情,由此进一步想到,这小小的农庄可以容得下一个农夫和一个年轻人,但是容不下两个半吊子学者,他就把儿子打发到堤坝去,让他和其他人一起干活——在4月至11月之间用手推车运送沙土。“这可以让他离阿基里德远点。”他自语道。

小伙子运着沙土,那本阿基米德一直塞在口袋里。工人们吃早餐或小点的时候,他就把手推车翻过来,坐在上面,手里拿着那本书。秋天到来,潮水高涨时活儿暂停,其他工人都回家了,他还呆在那儿,坐在堤坝面海的那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连数小时看着北海的浪涛如何拍打着草坡,越涨越高。只有当浪涛扑到他脚边,飞沫溅到他脸上,他才往上挪个1米,再坐下来。他既听不到涛声也听不到扑打着翅膀朝他飞来的海鸥和海鸟们的刮躁声,他也不关心暮色如何笼罩广渺而狂野的大海,他的注意力全在水位停止上涨时的汹涌浪涛,他看着它们不停地强劲地拍打着堤岸,将他眼前的草皮一点点从陡峭的堤岸扯离。

长时间的盯视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或抬起胳膊,悄悄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似乎为堤坝做了一道缓坡。暮色渐重,所有生物都从他眼前消失,只留下耳边轰鸣的浪涛,他站了起来,半湿着,一路小跑回家。

这样的一个夜晚他被正摆弄着测量仪的父亲撞见,他跳了起来,“你呆在外头究竟要干嘛?你会被淹死的,今天海水都把堤坝穿了个洞。”

豪克倔强的看着他。

“你听到了没有?我说,你会被淹死的。”

“听到了,”豪克说,“我还没被淹死。”

“没有,”停顿片刻之后,做父亲的答道,若有所思的看着儿子,“这次没有。”

“可是,”豪克又说,“我们的堤坝一点儿没用。”

“你说什么,年轻人?”

“堤坝,我说!”

“堤坝怎么啦?”

“没用,父亲!”豪克回答。

年长者一阵大笑。“那怎样,年轻人?你可真是吕贝克出来的天才孩子!”

但是年轻人对嘲讽无动于衷。“面海的那侧堤岸太陡了,”他说,“总有一天,像以前发生过的一样,我们这些堤坝后面的一切都被淹没!”

年长者从口袋里掏出嚼烟,掰下一块塞进嘴里。“你今天拉了多少车?”他生气地问。他现在明白了,堤坝上的体力活儿并不能让孩子停止思考。

“不知道,父亲,”他说,“跟别人差不多,也许6车左右。不过,堤坝必须得改进!”

“那么,”年长者笑着说,“也许你可以去跟堤坝主管说,然后堤坝就被改进了!”

“好的,父亲!”年轻人应道。

年长者看着他,按捺住了心火,走出门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拿儿子怎么办。

十月末,堤坝上的活儿结束的时候,一直往北走到海边是豪克·海因最好的消遣。他对万圣节期间破坏力巨大的二分点风暴的期待就像现在的孩子对圣诞节的期待。

大潮来临之前——此时还是安全的——他不顾狂风和坏天气,只身一人呆在堤坝上。海鸥嘶鸣,海浪拍打着堤岸,怒号着将草皮整块撕扯下来,卷入大海。豪克愤怒的笑声在回荡。“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他在噪杂声中喊道,“就像人类,什么也做不了!”最后,他从遥远的荒地沿着堤坝摸黑一路小跑回家,弯下他已经长高了的身子,进了门,悄悄溜进自己的小房间。

有时他双手捧着满满的淤泥回家,坐在父亲身边——现在他对儿子采取了完全放任的态度——在昏暗的烛光下用淤泥捏出各种各样的堤坝模型,将它们放在一个装着水的平底容器里,模仿着水流对堤坝的冲击,或者在自己的练习簿上画出他自己理想中面海一侧的堤坝剖面图。

他对自己的同学,那些曾经跟他同坐在一张课桌旁的人几乎没有印象。对于这个梦想家而言,他们的存在跟他没什么关系。冬天再次来临,严霜广布大地,他走得更远,沿着堤坝一直走到自己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直到无边无际的大海横亘在他面前。

持续降霜的二月,几具因海难冲到岸边的尸体被发现了,他们躺在冰冻的滩涂一处开阔的泻湖上。一个到过现场的年轻女人被带到农庄,站在老海因跟前喋喋不休。“真不敢相信!他们看起来一点不像人,”她嚷道,“不,他们就像海怪!那么大的头!”她张开两只胳膊,“黑乎乎,赤裸裸,就像刚出炉的面包!螃蟹已经开始啃他们了;孩子们看到他们的时候,发出了惊叫!”

对于老海因来说,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是11月的时候在海里遇难的!”他平静地说。

豪克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但一逮着机会他就悄悄溜到堤坝上。很难说他是想寻找更多的死者或只是受依然笼罩着那片荒凉之地的恐惧所驱使。他跑啊跑,一直跑到现场附近才站定。那儿只有吹往堤坝的风,和偶尔快速飞过的大鸟发出的哀鸣。他的左边是大片空荡荡的沼泽地;右边是漫无边际被冰霜覆盖闪着微光的滩涂。仿佛整个世界都堕入了白色的死亡。

豪克站在堤坝上,他那锐利的目光四处搜寻,但是尸体已经不见了,只有薄薄的冰层被底下的潮流推动着,微微起伏。

他跑回家去。但是接下来的某个傍晚他又跑出去了。滩涂上面的冰面现在已经破裂,云烟升腾,雾气缭绕,映照着晚霞的光彩,颇有点奇幻之感。豪克睁大了眼睛,他看到雾气中有几付人体大小的形影在动,他们有着长长的脖子和鼻子,在咯吱作响的冰层上走来走去,机械地做着奇怪而可怕的动作;突然,他们像小丑一样猛烈跳动,大的扑向小的,小的迎着大的;之后,他们四下散开,消失了踪影。

“这些究竟是什么?是淹死的人的灵魂?”豪克沉思着。“喂!”他在迅速变得暗淡的天光中大喊,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些奇怪的东西再也没有出现。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老船长曾经跟他讲过的可怕的挪威海怪的故事,在故事里,那些海怪脖子上顶着瓶子而不是脑袋。但是他并没有逃走,而是扎扎实实的站在堤坝的泥沙中,眼睛直直盯在刚刚上演完舞台剧或恶作剧的地方。“难道我们这儿也有海怪?”他坚定地喊道,“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直到黑夜笼罩着大地,他才朝家的方向迈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他身后传来翅膀拍打声和怪异的鸣叫声。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加快步伐。他很迟才回到家。他从没有跟自己的父亲或别的什么人说起过这事,只是很多年之后,他带着他那弱智的女儿——那是上帝加给他的负累——在差不多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在堤坝上行走,那时,同样的情景发生了。但是他告诉她,她不用害怕,那些在雾气中显得巨大和可怕的东西,其实只是苍鹭和乌鸦,它们趁着冰层破裂来抓水里的鱼儿。

“上帝知道,先生!”校长顿了顿,“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足够扰乱老实的基督徒的心智,但是豪克的脑袋可是既不蠢又不笨!”

我没有作声。他正要继续讲下去,突然,闷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一声不吭听故事的人群中有人动了一下。刚开始只是他一个人,很快所有人都跟着把头转向了窗户。外面——人们透过无遮挡的窗户可以看得清楚——风暴驱动着云团,光明和黑暗相互交替;而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瘦削的骑士骑着他的白马飞奔而过。

“您先缓一缓,校长。”堤坝主管低声说。

“别紧张,主管!”小个子叙述者说,“我没有诽谤他,我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他那小而聪明的眼睛看着他。

“对,对,”后者应道,“只是再给您倒一杯酒。”这之后,听众们——大多数人的脸上还带着受惊的表情,再次将头转向他。他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就这样,形单影只,与风和水为伴,豪克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在他15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这事与一只白色的安哥拉老猫有关。猫是特里·杨森已去世的儿子从西班牙带来的。特里住在堤坝后方一间小房子里,每年夏天一到,只要她在房子附近干活,这只肥猫就坐在房门前,眯着眼睛盯着飞过的凤头麦鸡。豪克经过的时候,猫就朝着豪克喵喵叫,豪克则朝它点点头;他俩有自己的默契。

这年春天,豪克像往常那样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堤坝,躺在海石竹和野艾蒿丛中,遥对着水面,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这些天他已经给自己收集了满满一口袋小石子,当潮水从滩涂退走,小小的灰色的滨鹬鸣叫着急匆匆飞过的时候,他就将准备好的小石子迅速扔过去。他小时候就已经常做这事了,而很多时候总有那么一只被击中的小鸟落在软软的淤泥上,不那么容易够到。他曾经想过要把那只猫带来,让它担当猎犬的重任。不过这儿那儿的总还是有一些比较硬的地方或砂土,可以让他跳来跳去时落脚,拿到自己的战利品。当他回家的时候,那只猫就守在自己的家门口,朝豪克的战利品发出贪婪的叫声,直到豪克将其中一只小鸟丢到它跟前才罢休。

今天,肩上搭着夹克的豪克要回家了。今天他手上只有一只他叫不上名字的,有着丝绸和金属般光泽与色彩的小鸟。那只猫看见他的时候,像往常一样朝他发出喵喵的叫声。但是豪克这一次不想把小鸟——可能是只翠鸟——丢给猫,本来他对它也不是那么在心。“轮着来,”他朝它嚷道,“今天归我,明天归你,这只小鸟可不是给猫吃的!”但是那只猫鬼鬼祟祟朝他靠近;豪克站定了,看着它,手里拿着那只小鸟。猫的爪子停在空中。显然豪克对自己的猫朋友了解得还不够,当他转身刚要继续迈步的时候,他的战利品被猛的一下扯走了,与此同时一只利爪扎到了他的肉里。愤怒像猛兽一样涌入他的血液。豪克一把抓住这个强盗,拎着它的脖颈往上提,两只手猛力掐住它的脖子。猫的眼睛突出在灰色的毛发外,猫强劲的后腿使劲蹬着豪克的胳膊。但豪克全然未觉。“嗨!”他嚷道,依然用力掐着猫,“看看咱俩到底谁活得久!”

突然那只大猫的后腿无力的耷拉了下来。豪克往后走了几步,把它丢到了老人的屋前。它一动不动。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但是这只安哥拉猫对于它的女主人来说可是无价之宝。它是她的伙伴,也是她儿子,那个当年在风暴中帮她捕虾时不幸遇难的船员留给她的唯一的纪念品。豪克边走边用布擦拭自己的伤口,还没走百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嚎哭和咒骂。他回头看见那个老妇人坐在地上,红头巾包裹的白发在风中飞动。“死了!”她叫道,“死了!”她抬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指着他,“你这个该死的!你把它打死了,你这没用的成天只知道往沙滩跑的废物,你都不配给它梳尾巴!”她扑到猫身上,用自己的围裙轻轻擦拭着从猫鼻子和嘴巴里流出的血,然后又开始咒骂。

“你有完没完?”豪克嚷道,“我跟你说,我会给你带一只猫来的,一只能真正抓老鼠的猫!”

然后他就走了,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实际上那只死去的猫令他心烦意乱。他走过自己的房子,走过邻居的房子,一直朝着堤坝南方的城市走去。

与此同时特里·杨森也走着同样的线路。她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半旧枕头套,小心翼翼就像怀抱一个婴儿。她的白发在轻柔的春风中飘动。“你抱着什么东西,特里娜?  ”一个迎面走来的农夫问道。“比你的房子和农庄贵重,”老人答道,急匆匆往前赶路。当她走到老海因房子附近的时候,她踏上了那条当地人称为步道的小路,这种小路歪歪斜斜,连接着堤坝和房舍。

老海因站在门口,望着天空。“您好,特里!”他问候道。她将手杖往地里一插,在他跟前站定。“您的包里是什么新奇东西?”

“先让我进屋,泰德·海因!到时您就会明白!”她看着他,眼神古怪。

“那您请进吧!”后者说。老妇人的眼神引起了他的注意。

两人进了屋。“把您的老烟盒和工具从桌上拿开——也不知道您一天到晚都在算些什么——行了,现在把桌子擦干净!”她说。

老海因满心好奇,一一照办。然后她抓住蓝枕套的两只角往桌上一放,那只巨大的老猫躺在了桌上。“这下您看见了!”她嚷道,“您的豪克把它给打死了。”她流下了苦涩的泪水。她抚摸着死猫厚厚的皮毛,将它的爪子一一收好,朝它俯下身子,对着它的耳朵温柔的喃喃低语。

泰德·海因看着这一切。“那么,”他说,“豪克把它打死了?”他不知道该这顽固的老妇人想怎样。

老妇人生气的点着头,“可不是!上帝知道,就是他干的!”她抬起因中风而僵硬的手擦着眼泪。“没有孩子,没有活物!”她抱怨道,“您也明白,对我们老人来说,过了万圣节,那些寒冷的夜里,我们根本没办法睡觉,只能两腿冰冷的躺在被窝里,听着北风拍打着我们的窗户。我讨厌听到这风声,泰德·海因,就是它把我的孩子刮到了淤泥里。”

泰德·海因点着头,老妇人抚摸着死猫。“而它,”她又说道,“冬天我坐在纺车旁,它就在一边呆着,嘴里发出呼噜声,用它那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当我被冻得只能窝到床上时,不多久它也跳了上来,挨着我,躺在我僵冷的腿旁,于是我们就暖和的睡在一起,就像曾经我和我亲爱的孩子那样睡在一起!”老妇人一边回忆,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着身边的人。

泰德·海因沉思着说,“我有一个主意,特里·杨森。”他向柜子走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银币。“您说,豪克夺去了这只动物的生命,我相信您没有骗我;这是克里斯蒂安四世时代的银币,您可以拿去为您冰冷的腿买一张羊皮!如果我们的猫来年有了小猫仔,您可以来挑一只最强壮的。我想这些加在一起足可以抵得上您那只死去的猫了!现在,请您把它从我的桌上拿走,我建议您把它带到城里找一个剥皮工。而您在这里说过的这些话,就请到此为止吧!”

说话期间老妇人已经拿了那枚银币并藏进了裙子下端的小口袋,之后,她将猫重新装回枕头套,用自己的围裙把桌子上的血迹擦干净,蹒跚地朝门口走去。“别忘了您说的小猫!”她回头喊道。

过了一会儿,当老海因在自己那逼仄的房间来回踱步的时候,豪克进来了。他把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往桌上一放,看见了发白的桌面上清晰的血迹,顺口问道“这是什么?”

做父亲的站住了。“血,因为你而流的血!”

年轻人顿时满脸通红,“特里·杨森把她的猫带到这里来了?”

老人点点头。“你为什么把它打死?”

豪克举起自己血迹斑斑的胳膊,“因为,”他说,“它抢了我的小鸟!”

老人沉默着,又开始了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在年轻人跟前站定,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猫的事情我已经处理了,”他说,“不过,你看到了,豪克,这儿的房子太小了,挤不下两个男人——是时候你为自己找份工作了。”

“是的,父亲,”豪克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老人问。

“因为,如果一个男人没有办法通过正常的渠道发泄自己的精力的话,他就会变得暴躁。”

“哦?”老人说,“那就是你把那只安哥拉猫打死的原因?以后也许还有更糟的!”

“您说得对,父亲。不过堤坝主管已经把小仆人给辞退了,我可以申请那个职位!”

老人又开始踱步,黑乎乎的烟草汁从他的嘴里溢出。“堤坝主管的脑袋就像鹅一样笨!他能当主管,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和祖父是堤坝主管,还因为他拥有29块土地。每年11月来临,到了堤坝和堤闸的账目清算时间,他就用他的烤鸭和蜂蜜酒和麦饼款待校长,自己坐在一边,看着校长拿着笔算来算去,频频点头,‘嗯,嗯,校长,上帝赐福于您,让您能写会算!’一旦校长不能或不愿来,他得自己坐在桌前写写算算,他那大脑袋就开始发胀,眼睛瞪得像玻璃珠子,好像那样就能让自己变得聪明一点。”

年轻人站在父亲跟前,对他所说的话感到惊奇;他从来没有听父亲谈论过这些。“是,仁慈的上帝!”他说,“他的确很笨,但是他的女儿埃尔克,她会算数!”

老人锐利的看着他,“嗨,豪克,”他提高了音调,“你对埃尔克·霍尔克兹有多了解?”

“不了解,父亲。只是校长跟我提过她。”

老人不做声了,只是沉思着将嚼烟从嘴巴这一端挪到那一端。

“你是想,”他说,“你可以在那儿帮忙计算。”

“是的,父亲,那是有可能的,”儿子答道,嘴角重重抽搐了一下。

老人摇了摇头,“那么,我的意见是,试试你的运气吧!”

“谢谢,父亲!”豪克说,边往阁楼走去。豪克在床边坐下,纳闷自己刚刚为什么在父亲跟前为埃尔克·霍尔克兹说话。他当然认识她,那个身材修长的18岁少女有着褐色的瘦削的脸庞,窄窄的鼻子,倔强的眼睛,浓浓的眉毛。他几乎没和她说过话,不过,既然要去老泰德·霍尔克兹那儿工作,就有机会了解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现在还不是很晚,最好现在就去,免得别人捷足先登,把这个职位给抢走了。于是他穿上了一件薄夹克,套上自己最好的靴子,鼓足了勇气,踏上了征程。

堤坝主管那造型狭长的房子坐落在高高的地基上,很远就能看到那棵全村最高的白蜡树,那是现任堤坝主管的祖父,也就是这个家族第一代堤坝主管种下的。第一代堤坝主管年轻时曾在家门口种了两棵树,但都寿命不长,于是他在自己的婚礼当天种下了第三棵,这第三棵树一直活到现在,枝繁叶茂,在风中簌簌作响,带来旧时的气息。

身材修长的豪克走向一侧种着白菜和萝卜的地基时,抬头看见房主的女儿正站在低矮的门旁,一只瘦瘦的胳膊松松的垂着,另一只手抓着身后的铁环——门两边的墙上各按着一个铁环,方便那些从房前经过的人拴马。少女面朝着大海的方向。是安静的黄昏,夕阳缓缓沉向海面,将最后一缕金黄洒在棕色少女的身上。

豪克放慢了步伐,暗自寻思:“她并没有多蠢!”他登上了地基。“晚上好,”他说,朝她走去。“你那双大眼睛在看什么?年轻的埃尔克?”

“在看,”她说,“眼前的夜色;但夜色是看不尽的。”她放开了抓着门环的手,门环落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来这儿做什么?豪克·海因?”她问。

“希望不是让你不快的事,”他说,“你父亲把他的小仆人打发走了,我想来这儿顶他的缺。”

她瞟了他一眼。“你还是那么瘦,豪克!”她说,“不过对我们来说,两只清醒的眼睛好过两只强壮的胳膊。”她端详着他,目光几近阴郁;他站在她面前,毫无惧色。“那么,来吧,”她说,“主人在屋里,我们进去吧。”

第二天,泰德·海因和儿子踏入了堤坝主人宽敞的大厅。大厅墙面贴着瓷砖,上面绘着张满风帆的小船或岸边的垂钓者,一户农舍前站着一头牛,嘴里正在嚼着什么。部分瓷砖被一张此时关着的大壁床和一个大厨柜挡住,隔着两扇玻璃柜门可以清楚看见摆放在里头的瓷器和银器。通往起居室的门附近的墙上挂着一个玻璃罩着的荷兰钟。

胖胖的,有点中风趋势的房主人坐在餐桌尽头一张铺着彩色羊毛垫子的扶椅里,双手交叠着放在肚皮上,圆圆的眼睛心满意足的盯着面前的鸭骨头。刀叉安静的躺在碟子上。

“日安,主管!”海因说。被问候的人缓缓转过脑袋,看着他。

“您是,泰德?”他问道,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烤鸭味儿。“你们请坐,从你们家走到这儿可是好长一段路!”

“我来,主管,”泰德说,说话间在桌子另一头靠墙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是因为您对您的小仆人不满意并同意让我儿子接替他的位置!”

堤坝主管点点头,“是,是,泰德。不过——您说的‘不满意’是什么意思?我们沼泽地的人,感谢上帝,有吃有喝!”他拿起面前的小刀充满爱意的轻轻敲着可怜的鸭骨头。“这是我的美味珍禽!”他惬意的补充道,“它们可是我一手养大的。”

“我的意思是,”老海因说,似乎没有听到对方说的末句话,“那小伙子给你们的牲畜棚带来了灾难。”

“灾难?是的,泰德,灾难二字说得很对!那个笨小子不给小牛喝水,自己则灌得醉醺醺的倒在地上,牛渴得叫了一整夜,我被吵得只好补睡到第二天中午。这我们可受不起!”

“受不起,主管。我孩子在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危险。”

豪克站在门旁,双手插兜,昂着头,端详着对面的窗棱。

堤坝主管抬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不,不会,泰德,”他又朝后者点了点头,“您的豪克不会搅得我连觉都睡不安宁;校长早就跟我说过,说他对计算的兴趣超过对烧酒的兴趣。”

这番话并未进入豪克的耳朵,因为此时埃尔克正走进门来,快手快脚的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她飞快瞟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上帝,耶稣,”他自言自语,“她看起来也不懒!”

少女出门而去。“您知道,泰德,”堤坝主管说,“我们的上帝没有给我一个儿子!”

“是啊,主管,不过您不必为此烦恼,”泰德说,“一个家族强不过三代;您的祖父,我们都知道,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们这片土地的人!”

堤坝主管想了想,吃了一惊,“您这是什么意思,泰德·海因?”边问他边从扶椅上直起了身子,“我就是那第三代!”

“是啊,对!也没什么不好,主管;不过就这么说说罢了!”泰德·海因讥讽的看着这位身居要职者。

对方却似乎不那么在意,“您肯定是从那些胡说八道的老婆娘那儿听来的,泰德·海因;您还不了解我的女儿,好几次计算她可都是自己独立完成的。我的意思是,您的豪克除了田里的活儿之外,还可以在我的屋子里做些计算方面的事儿,这对他没什么坏处!”

“对,对,主管,他可以,这点您说得完全正确!”老海因说着,开始就合同的附加部分提了些条件,那是前一个晚上他的儿子疏忽了的。于是,除了秋季的尼龙衬衫之外,还有八双羊毛袜作为工作的酬劳;每年春天还有8天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诸如此类。堤坝主管对这些都痛痛快快答应了下来,对他来说,豪克·海因做小仆人正合他心意。

“现在,愿上帝保佑你,年轻人,”老海因说,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堤坝主管的房子,“假如这个世界对你露出了真面目!”

豪克平静的答道,“别担心,父亲,一切都会好的。”

豪克没错,他在这房子里呆的时间越长,他对这个世界,或者说对他周围世界的了解就越深;他对这个世界了解越深,他的优越感和自负就会越少,也越能懂得妥善运用自己真正的才能,而那些才能总能给他带来助益。无疑,这房子里有那么一个人对他是不可能公正的,他是大仆人奥乐·皮特斯,此人精明强干,能说会道。对于奥乐来说,那个又懒又蠢又胖的前小仆人更合他的意,前小仆人总是心平气和的背着一桶燕麦,任他指手划脚,说三道四。而那一套显然在安静又聪明的豪克身上行不通。奥乐使出了绝然不同的招儿,他心知肚明的故意给豪克派一些对他那尚未长结实的身体来说很危险的活儿,而豪克,只要每次大仆人一说“你该看看那胖尼斯,他一手就可以把这东西提起来,”就咬着牙,累得半死也要完成任务。幸运的是,埃尔克要么自己出面要么通过父亲,为他免除了相当一部分重活。人们肯定好奇,是什么将两个陌生人的心连接在一起。也许,因为两人都擅长计算,少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繁重的体力活儿给毁了。

大小仆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一直持续到冬天,始终没有得到缓和。过了11月11号,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堤坝各账目统计核查的时间。

这是一个五月的夜晚,却是11月的天气(1)。屋里的人可以清楚的听到外面汹涌的浪涛击打堤坝时发出的轰鸣声。“嗨,豪克,”一家之主发出了呼唤,“到这儿来,现在你可以证明自己到底会不会搞计算了。”

“主人,”豪克应道——当地人这么称呼自己的雇主,“可是我还得给小牛犊喂食!”

“埃尔克!”堤坝主管叫道,“你在哪里,埃尔克!去找奥乐,告诉他该他伺候小牛,豪克得做计算!”

埃尔克急匆匆跑进牛棚向大仆人传递消息,此人正忙着把白天用过的马具进行归纳整理,他用手里的马嚼子敲着架子,他敲得这么起劲,似乎恨不得它变得又短又小:“让魔鬼把这该死的小文书抓走吧。”

她把牛棚的门关上之前,还能听到身后的咒骂。

“怎样?”她进屋时,老人问。

“奥乐会料理的,”女儿说,轻轻咬了咬嘴唇,一如往日冬夜,她从抽屉取出一只红色小鸟图案的白袜子,坐到豪克对面一张做工粗简的木椅上,继续编织;那脚长长的生物看样子不是鹭就是鹳。豪克专心埋头于计算,堤坝主管则安然坐在自己的扶椅上,睡意朦胧地看着豪克手中的笔;桌上像往常一样点着两只牛脂蜡烛,用铅条固定的窗户外护窗板已经安好,里面插销也插好了;风肆意扑打着窗户。偶尔,豪克会从正在进行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朝那只小鸟袜子或那安静的瘦瘦的少女的脸瞥上一眼。

突然,从扶椅上传来响亮的呼噜声。两个年轻人微笑着瞄了眼对方,之后气氛又渐渐沉寂下来;此时他们该说点什么,只是豪克不知道怎么开口。

当埃尔克把自己的作品举到高处,露出了完整的小鸟图案,霍克隔着桌子轻声问道:“你这是从哪儿学的,埃尔克?”

“学什么?”少女反问道。

“织鸟,”豪克说。

“这?从堤坝那头的特里·杨森那儿学到的,她会织各种各样的鸟;她以前服侍过我的祖父。”

“那时你还没出生?”

“我想没有;不过她现在也还常到这儿来。”

“她真的喜欢小鸟?”豪克问,“我以为她眼里只有猫!”

埃尔克摇摇头。“她养鸭子然后卖鸭子;但是自从今年春天你把那只安哥拉猫打死之后,她屋后的家畜棚就开始闹老鼠了。现在她想在屋前再盖一个新的。”

“这样,”豪克说,轻轻吹了声口哨,“难怪她从高燥地运粘土和石头。可是她走的是内路,她得到许可了吗?”

“我不知道,”埃尔克说。可是豪克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太响了,吵醒了打盹的堤坝主管。“什么许可?”他问,生气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什么应该得到许可?”

不过当豪克跟他说清原委之后,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内路够宽;上帝保佑堤坝主管,他也还得自己照料鸭子!”

堤坝主管这番话令豪克松了口气,因为老特里的小鸭子被老鼠吃掉这事令他感觉不安。“不过,主人,”他又说,“还是给这人或那人一点小警告比较好,您不用自己出面,只需要提醒堤坝委员会委员们,他们应该遵守堤坝的管理制度。”

“什么,年轻人都说了些什么?”堤坝主管挺起了身子。埃尔克放下手中那只漂亮的袜子,侧耳倾听。

“主人,”豪克说道,“您今年春天的确已经视察过堤坝了,可是直到今天,皮特·杨森还没把他自己那块地里的杂草除掉,到了夏天,金翅雀们又会被那些红色的蓟花吸引飞来玩耍;紧挨着的那块地,我不知道是谁家的,在堤坝外侧有一个很大的水塘,天气好的时候总有那么些小孩子在里头撒泼打滚;可是——上帝保佑我们不要遇到洪水。”

老堤坝主管的眼睛越瞪越大。

“另外,”豪克说。

“什么另外,年轻人?”堤坝主管问道,“你还没说完?”很显然小仆人说的事情对于他来讲太多了。

“是的,主人,”豪克又说,“您认识那个胖胖的霍丽娜,堤坝委员会委员哈德斯的女儿,她总是把她父亲的马从沼泽地里牵出来——她那滚圆的腿肚子挂在那匹黄色的老马身上,骑来骑去,把堤坝那头踩得乱糟糟的。”

豪克说这话时觉察到,埃尔克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头微微摆动了一下。

他不做声了,但是老人一拳击在桌子上,震动了他的耳膜。“天打雷劈!”他叫道,骤然爆发的咆哮吓了豪克一跳。“罚款!豪克,帮我把这胖女人记下来,罚她的款!去年夏天她就偷了我三只小鸭子!对,对,只管记下来!”当豪克犹豫的时候,他又重复道,“我想起来了,是四只!”

“哎,父亲,”埃尔克说,“难道不是水獭把小鸭子给叼走的吗?”

“一只大水獭,”老人喘着气,“我还是能分得清胖霍丽娜和水獭的!不,不,四只鸭子,豪克——不过当总管和我在我家吃过早饭,我们春天路过你的草地和洼地的时候,你所说的那些情况都没有看到。你们俩,”他朝豪克和女儿重重点了几下头,“感谢上帝,你们俩不是堤坝主管!一个人只有两只眼睛,却得管100只眼睛才管得过来的事情——现在你把铺稻草层的那项费用算一算,豪克,然后再好好检查一遍。小伙子做事总是容易粗心!”

然后他坐回到扶椅里,胖胖的身体挪动了几下,很快又沉入无忧无虑的瞌睡中。

类似这样的夜晚断断续续持续着。豪克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只要他们三人有机会坐在一起,他就把自己看到的这些那些有损于堤坝的行为或疏忽之处,一一告诉堤坝主管;这样的事情也总是没个尽头。于是,需要堤坝主管处理的事务突然之间多了起来,而之前过度疏懒,如今冷不防得为自己的过错或懒怠承担后果的那些人,无不对这突如其来的责罚感到震惊和愤懑。奥乐,那个大仆人,则不遗余力的到处散布对豪克以及豪克父亲——他也被扯了进来——不利的流言,挑动大家反对父子俩。不过那些没有被牵涉进去或真正做事的人则笑对此事,也对这位推着老堤坝主管一路小跑的年轻人颇有好感。“只可惜,”他们说,“这小伙子脚下的土地不够,不然他将来肯定是一位堤坝主管,就像早年他的前任们一样;可是就凭他父亲那几块地,还不够资格。”

这年秋天,当堤坝总管来堤坝视察,老泰德·霍尔克兹邀请他共进早餐的时候,他将对方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说真的,”他说,“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整整年轻了十岁;这次您把所有的提议都理出来了,如果我们今天能把它们处理完就好了!”

“会的,会的,严厉的总管先生,”老人应道,浑身舒泰,“烤鸭能增强体质!是啊,感谢上帝,任何时候我都充满活力,精神奕奕!”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看豪克是不是就在附近,然后安然坐了下来,“我希望上帝能让我在这个职位多干上几年。”

“为此,亲爱的主管,”他的上级举起了杯子,“让我们一起干了这杯酒!”

一旁摆弄早餐的埃尔克,在杯子叮当作响的时候,抿着嘴走了出去。她从厨房里拿了一碗剩食往牲畜棚走去,将它倒在门口的家禽堆里。牲畜棚里豪克正在给奶牛喂草。看见少女进来,他说,“这么快,埃尔克!”

她站住了,朝他点着头,“是啊,豪克;不过刚才你要是在屋里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埃尔克?”

“总管先生刚刚称赞了主人!”

“主人?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只是说,他称赞了主人!”

一片暗红飞上了豪克的脸颊,“我明白你话里的意思!”他说。

“别脸红,豪克,真正应该被总管先生称赞的人是你!”

豪克含笑看着她,“还有你,埃尔克!”他说。

但是她摇了摇头,“不,豪克,我一个人当帮手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被称赞过。我只会计算,而你却能看到所有外头的事情,那些本来该堤坝主管看到的事情。你做得比我好!”

“我可不愿意你觉得自己微不足道,”豪克说着,把一头牛的脑袋往一旁推去,“得了,红彩,你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不要咬这个东西(1)!”

“你可别以为我会为此烦恼,豪克,”少女沉思片刻,说,“那是男人们的事情!”

豪克朝她伸出了胳膊,“埃尔克,把你的手给我!”

一阵红晕飞上了少女深褐色的脸颊。“干嘛?我又没撒谎!”她嚷道。

豪克想再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跑出了牲畜棚,他听到的只是门外围着她的鸡鸭们的嘎嘎声和咯咯声。

豪克当小仆人的第三个年头,一场当地人称为“冰球竞技”的冬日节庆即将举行。持续的霜降趁着风平浪静将土地连同沟渠冻成了一大块平整的冰面,平日被分割成一块块的海滨变成了球场,可以让小小的灌了铅的木球在它上面进行投掷一直到达目的地。北风轻吹,日复一日,一切都准备就绪:去年的获胜者,在沼泽地东边挨近教堂附近居住的高燥地球队今年被邀请参加比赛,他们也已经表示同意;每个球队都要挑选新的投掷手,裁判和插杆员;当两个球队出现争端时,需要一个有头脑而口齿伶俐的调解员为自己的球队据理力争。这非堤坝主管的大仆人,奥乐·皮特斯莫属。“只管像魔鬼那样投球,”他嚷道,“说话的事情就交给我!”

比赛前一天,位于高燥地上方的教区酒馆的副房,几个在最后一刻才申请的投掷手的名单需要确定。豪克·海因是其中之一。刚开始他并不想申请,虽然他对自己的投掷技术很有信心,但是他担心奥乐·皮特斯,比赛时的调解员,会对他百般阻挠。他不想白费劲。但是关键时刻埃尔克动摇了他的决心。“他没这个胆,豪克,”她说,“他只是一个打短工的人的儿子,你的父亲有牛和马,而且是农庄里最聪明的人!”

“可是,如果他终究还是做了呢?”

她乌黑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如果他想在晚会上跟他主人的女儿跳舞,”她说,“他就得小心管好自己那张嘴!”这句话给了豪克很大勇气。

现在,几个想参加比赛的年轻人站在教区酒馆的门前,抖抖索索的踱着步子,边抬头望着附近教堂塔楼的石头尖顶。牧师养的鸽子,夏天飞到野地里觅食,冬天则在农夫的庭院和谷仓找吃的,现在它们喂饱了肚子,正纷纷飞往塔楼檐下的暖巢。西面泻湖那端映照着瑰丽的晚霞。

“明天会是好天气!”一个年轻人说道,同时猛力来回踱步。“就是太冷了!太冷了!”另一位,当最后一只鸽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时,走进了教区酒馆,站在副房门口,偷听里头传出的激烈的争吵。堤坝主管的小仆人也走过来,立在一旁。“快听,豪克,”前者对豪克说,“现在他们正说你呢。”可以清楚的听见里头奥乐·皮特斯扯着嗓子嚷嚷,“小仆人和小孩不能参加!”

“来,”那人抓着豪克的胳膊,将他往门边拉,“这儿听得比较清楚。你来听听他们是怎么议论你的!”

但是豪克挣脱了他的手,往门口走去。“他们把我们关在门外,就是不想让我们听到那些话,”他说。

门口站着的另一个申请者说,“我担心他们会抓我把柄,我还差一点点才到18岁。但愿他们不会让我出示洗礼证明书!而你,豪克,你的大仆人可是一心把你往外扒拉!”

“是啊,往外!”豪克嘀咕着,用脚踢着一块小石子。“而不是往里!”

屋子里的吵闹声更大了,之后渐渐安静下来。站在外头的人再次听到了吹过教堂塔楼尖顶的风声。站在门外偷听的那人向酒馆门口走去。“里头什么情况?”那个差点18岁的小伙子问。

“喏, ”被问的人指着豪克,“奥乐·皮特斯想把他归到小仆人堆里去,但是其他人都反对。‘他父亲有牲畜和土地,’耶斯·杨森说。‘对,土地,’,奥乐·皮特斯嚷嚷道,‘一个人两三脚就走完了的一块地!’——最后奥乐·海森发话了,‘安静!’他叫道,‘我请问你们:你们说说,谁是这农庄第一人?’大家都沉默了,似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末了一个声音说,‘当然是堤坝主管喽!’其他人也说,‘是啊,应该就是堤坝主管!’‘那么,谁是堤坝主管?’奥乐·杨森又叫道,‘现在请你们把这个问题好好想一想!’当中一个人小声笑了一下,然后又有一个人笑了,最后满屋子都是笑声。‘现在,把他的名字说出来,’奥乐·杨森说,‘你们不应该把一个堤坝主管推出门外吧!’我想,他们现在还在笑,而奥乐·皮特斯的声音再也没有听到。”小伙子结束了自己的报告。

几乎就在同时,屋里的门开了,“豪克!豪克·海因!”夜色中传出响亮而开心的声音。

豪克进了屋。关于到底谁是堤坝主管的话题这时已经结束了;至于这时候豪克脑子里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会儿之后,当他返回主人的家时,他看到埃尔克站在农场边的车道上,月光洒满了广辽的田野。“你在这儿,埃尔克?”他问。

她微微点了点头。“怎样?”她问道,“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不该说的。”

“那么,结果呢?”

“是的,埃尔克,尽管如此,明天我还是有机会上场!”

“晚安,豪克!”她轻快的向地基跑去,消失在屋子里。

他慢吞吞跟在后头。

午后,阳光灿烂,堤坝内侧的草坪上,黑压压的人群一会儿一动不动,一会儿在两个球相继落地之后快速移动,如此,他们离低而狭长的房子越来越远。投掷手们站在中间,沼泽地或高燥地的居民围在四周,年纪大的男人穿着长大衣,若有所思的抽着烟;女人们穿着外套,围着围巾,手里牵着大的,怀里抱着小的。冰冻的沟渠上挣扎着冒出地面的芦苇枝在微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天气寒冷,但是比赛一刻不停的向前推进,所有眼睛都追随着那飞动的木球。对于这些农庄的人来说,今天是关系到他们荣誉的日子。沼泽地的杆子是白色带尖铁头,高燥地则是黑色带尖铁头,每个投掷手抛出的木球落地之后,要么赢得一片表示敬意的沉默,要么就是在对方发出的嘲笑声中恨不得钻进冰冻的地底。如果谁的球率先到达目的地,他就算是为自己的球队赢得了胜利。

人们交谈得不多,只有当一个特别漂亮的投掷发生之后,人群中会爆发出年轻人或女人的惊叫声,或者一个上了年级的人将烟从自己的嘴里拿出,拍着那个投掷手的肩膀,“一次真正的投掷,撒迦利亚说着,把他的妻子从窗口扔了出去(2)”或“你父亲当年也投过这么漂亮的球,仁慈的上帝,愿他在永恒之地安息!”或诸如此类的赞赏之语。

豪克的第一次投掷不那么幸运。当他将胳膊往后抡,给木球助力时,一片乌云挡住了太阳,但是他将球掷出的刹那,喷射而出的日光闪花了他的眼,脱手而出的球落在了不远的沟渠边上,停了下来。

“不算,不算,豪克,再来一次!”他的队友们喊道。

但是高燥地的插杆员跳起来反对,“当然算,投了就是投了!”

“奥乐!奥乐·皮特斯!”沼泽地的人喊道,“奥乐在哪里?见鬼,他躲到哪儿去了?”

奥乐出现了。“别乱嚷嚷了!豪克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我早就料到了!”

“胡说!豪克得再扔一次。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得用对地方!”

“我又没有说错!”奥乐嚷道,朝高燥地的插杆员走去,不知所云的说了一堆废话,全然没有他平日里的聪明和机锋。一旁一位神秘的棕色少女盯着他,眼里冒着火。但是她不能开口,在这种比赛中女人没有发言权。

“你这是白费口舌,”那个插杆员说,“因为你说的全没有道理!太阳,月亮和星星,它们呆在天上,可没对我们有任何偏心!每一次投掷都是不可撤销的,所有不可撤销的投掷都应该算数!”

他俩又争执了一会儿,最后裁判判定豪克的投掷有效。

“继续!”高燥地的人喊道。插杆员把黑杆子从地里拔出来,投掷手站在旗杆所拔之地继续投掷。堤坝主管的大仆人想过去观看,得打埃尔克·霍尔克兹身边经过。“你今天是为了讨谁的欢心把脑子丢在家里了?”她生气的问道。

他几近恼怒的看着她,原先满脸的幸灾乐祸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讨你的欢心!”他说,“你也把你的脑子给丢了!”

“走开,我算认识你了,奥乐·皮特斯!”少女说道,挺直了身子。他扭头走开,对她说的话充耳不闻。

比赛继续,黑色和白色的旗杆越移越远。轮到豪克再一次投掷时,他将球扔得很远。这会儿那涂了白漆的木桶已经依稀可见了——现在豪克已经是一个身体结实的年轻人,每天在干活间隙练习计算和投掷。“哦嚯,豪克!”人群中发出喝彩声,“简直就是天使长米迦勒那一投!”一个端着小糕点和烧酒的老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倒了满满一杯酒递到豪克跟前,“喝吧,”她说,“咱们这当儿就讲和了吧!跟你当年把我的猫打死相比,今天你的行为可是好很多!”他看着她,认出她就是特里·杨森。“谢谢你,老人家!”他说,“不过酒我就不喝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枚刚面世不久的银币放到老人家的手里,“拿着吧,并请您自己喝了这杯酒,咱们就算讲和了!”

“你说的对,豪克!”老妇人答道,喝了杯中的酒,“你说的对。对我这么一个妇道人家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

“您的鸭子怎么样?”当她端着她那篮子往前走的时候,他又问道,但是她并未转身,只是摇摇头,手在空中挥了挥,“没什么,没什么,豪克。沟渠里老鼠太多了,托上帝的福,人总是能找得到活路。”她挤回人群,又开始叫卖她的小糕点和烧酒。

太阳缓缓落到堤坝后头,晚霞满天,为低飞的乌鸦染上彩光。黄昏来临,但是人们继续往大桶推进,离自己的住处越来越远。现在,只要一个漂亮的投掷就可以一举成功了。沼泽地的人群站成一排,现在应该轮到豪克了。

暮色中白漆木桶耀眼夺目,此时日头已经落到堤坝后方。“这次你们又要输给我们了!”高燥地人群中一人高声叫道。比赛现在处于胶着状态,他们已经领先了至少半步。

瘦瘦的豪克从人群中出列,灰色的眼睛冷静的凝视着木桶,握着木球的手垂在身体一侧。

“这只鸟对于你来说太大了,”此时,奥乐·皮特斯刮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咱要不要换一口大锅?”

豪克转过头去,逼视着对方,“我为我们沼泽地而投!”他说,“你的立场呢?”

“我倒觉得,你其实是为埃尔克·霍尔克兹而投!”

“滚开!”豪克喝道,重新在位置上站好。但是奥乐不依不饶地梗着脖子,往他那边探头探脑。突然,在豪克还没来得及采取进一步措施之前,人群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奥乐拽了回去。奥乐打了个趔趄,引得人群一阵大笑。做这事的不是一只大手。当豪克吃惊的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看见埃尔克正张着胳膊,满脸通红,浓浓的眉毛高高挑起。

豪克的胳膊似乎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他稍稍弯下身子,将木球在手里颠了颠,一把掷了出去。两边人群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追随着那只飞出的木球,它一路撕裂着空气,发出清晰的嘶嘶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归家的银鸥发出的尖叫,与此同时,人们听到了木球撞击木桶的声音。“乌拉,豪克!”沼泽地人群发出阵阵欢呼:“豪克!豪克·海因赢了比赛!”

被人群密密围住的豪克站在那儿,手伸向一旁,一动不动。人们朝他嚷嚷,“豪克,你还傻在那儿干嘛?球已经进桶啦!”他也只是点点头,没有挪开身子,直到一只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才开口,“你们说得对,我也认为我赢了!”

埃尔克和豪克被蜂拥的人群推推挤挤的朝着教区酒馆的方向走去。不过,到了堤坝主管的地基时,两人悄悄溜了出来。埃尔克回自己的房间,豪克则站在牲畜棚门前,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慢慢向上移动。教区酒馆的一个大房间已经被布置成舞厅。夜色笼罩大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身后牲畜棚里偶尔发出一点动静——想必此时酒馆里单簧管的声音已经响起;此时他听到房子一角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的声音,之后响起了轻快而坚实的脚步声,从沼泽地往高燥地而去。现在豪克看到了夜色中的身影,认出那是埃尔克。她也去酒馆跳舞了。一阵鲜血涌上他的脖子,难道他不该追上去和她一起走吗?但是豪克不是那种女人们心目中的勇士,他只是呆在那儿,苦苦思索着,直到她在自己视线中消失。

直到被埃尔克发现的危险解除之后,豪克才踏上了同样的路途,到达了教堂附近的酒馆。酒馆里充斥着人声和喧哗声,连走廊都挤满了人,吉他和单簧管奋力发出强音。豪克悄无声息的挤进被装饰得热闹纷繁的舞厅,舞厅不大,人却这么多,转个身都难。他静静站在门槛上,人群吵吵嚷嚷,傻子一样在他跟前挤来挤去:他不用担心,现在没有人记得午后那场比赛以及谁在一小时前赢得了比赛,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自己的姑娘并费尽心思往她身边靠。他搜索的目标只有一个,至于其他沼泽地或高燥地的年轻女子,他一概没有兴趣。终于——那儿!她正跟她的表兄,一个年轻的堤坝委员一起跳舞。但是一眨眼功夫他又找不到她了。突然,单簧管和吉他停止了演奏,一曲终了。但很快另一首曲子又开始了。蓦地,一个疑问闪过:埃尔克是否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没有做奥乐的舞伴?一阵恐惧攫住了他,如果她做了他的舞伴,他该怎么办?但是她根本没有出现,而最终这只舞曲也结束了,之后是另一只,是刚开始在这地区流行的两步舞。乐曲刚开始,年轻的小伙子就风一般卷到姑娘们面前。灯光摇曳。豪克朝跳舞的人群伸长了脖子。那儿,那第三对,那是奥乐·皮特斯,他的女伴呢?一个强壮的沼泽地小伙子挤在豪克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乐曲继续着,奥乐和他的女伴跳过来了。“霍丽娜!霍丽娜·哈德森!”豪克几乎大声叫出来,心下一阵轻松。可是埃尔克在哪儿?没人邀请她还是她因为不愿意与奥乐跳舞而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音乐停了,音乐又响起了。但是他依然没有看到埃尔克!奥乐又出现了,搂着的还是那个胖胖的霍丽娜!“嗯,好吧,”豪克说道,“看来耶斯·哈德斯不久之后就得带着他那25个迪马特(早前德国土地面积计量单位,1迪马特相当于5700平方米——译者)的地契搬到养老院去住了!但是埃尔克在哪儿?”

他离开门槛,往大厅深处挤去。突然之间他就站在埃尔克跟前。她正和一个比她年长的女伴坐在角落里。“豪克!”她叫道,瘦瘦的脸庞朝他仰着,“你在这儿?我没看到你跳舞!”

“我没跳!”他说。

“为什么不跳,豪克?”她微微抬起身子,补了一句,“你想和我跳舞吗?我没有答应奥乐·皮特斯,后来他就没有再来!”

但是豪克站着没动。“谢谢你,埃尔克,”他说,“也许我的想法是错的,也许你会嘲笑我,并且……”他突然停住了,热忱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发出信号,是不是愿意让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想说什么,豪克?”她轻声问道。

 

“我想说,埃尔克,当他做了那些事之后,白天的事情能那样结束是再好不过的了。”

“对,”她说,“你赢了比赛。”

“埃尔克!”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一阵红晕飞上她的脸颊。“说吧,你想说什么?”随后她低下了头。

此时她的女伴被一个小伙子拉去跳舞了,豪克大声说,“我想,埃尔克,我赢得了更好的!”

她的眼睛看着地板,一会儿之后,她缓缓抬起头来,她那清澈而平静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仿佛夏日的风吹过。“听从你自己的心吧,豪克!”她说,“我们彼此已经足够了解了!”

那晚,埃尔克再没有跳舞,当他俩往家走时,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星星闪烁,轻柔的东风拂过寂静的沼泽地,带来寒冷的气息,但是他们走着,没有披斗篷,没有围围巾,似乎春天突然之间来到了他们身边。

豪克心里惦记着一桩事,尽管未来还不那么明朗,他还是希望能早早做好准备。下一个周日豪克进城去找老金匠安德森,让他定制一枚戒指。“把你的手伸出来,我们来量一量,”老人说着,抓起豪克的无名指。“嗯,”他说,“跟你们那地方的人比起来,你的手指一点都不粗!”可是豪克说,“还是量我的小指吧!”边说边缩起了无名指。

老金匠好奇的看了看他,这年轻小伙子的神情令他灵光一闪,“那么我们将有一枚小女人的戒指!”他说。豪克脸颊红了一片。小小的戒指套他的小指正合适,他急慌慌拿了它,付了亮闪闪的银币,心砰砰跳着,将其藏进自己的马甲口袋。自那之后他就一直又不安又骄傲地穿着马甲,似乎那马甲口袋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用来装一枚小戒指。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那枚戒指也从这个马甲口袋换到那个马甲口袋,一直没有机会从禁锢中被释放。偶尔也会有强烈的念头在豪克脑子一闪而过:就这么走到堤坝主管面前,直截了当跟他把事情说清楚得了,毕竟自己父亲也是当地人。但是他总是马上冷静下来,他清楚那老堤坝主管会怎样嘲笑自己的小仆人。日子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过着,堤坝主管的女儿埃尔克依旧保持着女子的矜持,彼此心照不宣,心心相印。

冬日节庆之后又过了一年,奥乐·皮特斯结束了大仆人的工作,和霍丽娜结婚去了。豪克猜对了,霍丽娜的父亲进了养老院,现在代替那个胖女儿的,是他那活跃的女婿牵着那匹黄色的老马,像往常一样,归家时走着堤坝内侧的路。豪克将被提升为大仆人,小仆人的位置需要另找新人。但是堤坝主管很不乐意。“他当小仆人更好!”他嘟囔着,“我还需要他帮我搞计算呢!”不过埃尔克说服了他,“豪克总不能老当小仆人啊,父亲。”于是老人忧心忡忡的让豪克当了大仆人。尽管如此,豪克还是一如既往的帮他处理堤坝事务。

又过了一年,豪克跟埃尔克说,他的父亲现在年老体衰,精神大不如前,所以堤坝主管交给他的夏天的农活,他没办法干了;那是初夏的傍晚,暮色中他俩站在门前那棵高大的白蜡树下。女子眼望着树枝,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对此我没什么可说的,豪克。我想,你自己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必须离开你们,”豪克说,“以后我不会再回来了。”

她沉默着,凝视着堤坝后方沉向海面的落日。“你知道,”她说,“今天早上我去看你父亲了,他坐在扶椅里,睡着了,绘图笔握在手里,做了一半的绘图板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他醒来之后跟我费力地聊了一会儿,当我要走的时候,他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似乎担心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但是……”

“但是什么,埃尔克?”当她迟疑的时候,豪克问道。

泪水从少女的脸颊滑落。“我只是想到我自己的父亲,”她说,“我想,失去你对于他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然后,似乎为了转移话题,她加了一句,“我觉得,你父亲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死神了。”

豪克没有作声,只是突然探手到口袋里,摸索着那枚戒指,压力当前,他有点心烦意乱。但是埃尔克说,“别懊恼,豪克!我相信你不会把我们丢下不管的!”

他冲动地抓住了她的手,她并没有将手抽回。他们就这么站在沉沉暮色中,直到踏上各自路途,才松开彼此紧握的双手。清风吹拂,吹过白蜡树,吹动着窗棱。夜色渐浓,寂静笼罩着广袤的大地。

在埃尔克的努力下,尽管老堤坝主管百般不情愿,拖拖拉拉,最终还是解除了豪克的职务,与此同时,他又招了两个新仆人进屋。几个月之后,泰德·海因去世了。离世之前,他将儿子唤到身边。“坐到我跟前,我的孩子,”老人声音微弱,“坐过来!你不用害怕,现在陪着我的是死亡天使,他是来召唤我跟他走的。”

情绪激动的豪克挨着父亲坐在幽暗的床头。“父亲,如果您还有什么话想说,您就说吧!”

“是的,我的儿子,还有一件事,”老人说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当你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时,当你自己想着要去堤坝主管家谋一份差事时,我被感动了。我想,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是,我们的土地对于你想要做的事来说太少了,所以这几年你当差期间,我省吃俭用,想让你的土地能多一点。”

豪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老人竭力抬起身子,看着儿子,“是的,是的,我的孩子,”他说,“在柜子最上层的抽屉里有一份地契。你知道,老安特耶·沃尔勒斯有五块半地,但是凭那一点点租金不够她自己晚年的费用支出,所以我陆陆续续给她钱,条件是她把她的土地过户到我的名下。现在她也已经去世了,她还是没能逃脱得了我们沼泽地病魔的魔爪,所以现在你也不用给她钱了——现在一切都办妥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说道,“土地不多,但已经比我原先可以给你的多一点了。但愿它对你的人生有一点帮助。”

老人在儿子的感激中睡去,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挂心的了。几天之后,死亡天使为他合上了双眼,豪克继承了父亲的遗产。

葬礼过后,埃尔克来到了豪克家。“谢谢你来看我,埃尔克!”豪克跟她打招呼。

但是她答道,“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收拾的,这样你住的地方可以稍微有个样子!你父亲除了计算和测量,对什么都不在乎,他这一病,这个家更是乱糟糟的,我得让它变得舒适一点!”

他充满信任地看着她。“只管收拾吧!”他说,“我也喜欢整洁一点。”

她开始着手清理:那张依然摆在原处的行军床掸掉灰尘之后被搬到阁楼去了,图表、测量仪和铅笔都被放入柜子抽屉里,然后,一个年轻女佣被召过来帮忙,所有家具都重新挪到了合适的位置,这样一来,房间显得大了,也亮堂了。埃尔克微笑着说,“这事只有我们女人才能做得到!”而豪克,虽然还未从丧父之痛中恢复过来,也怀着喜悦的心情看着这一切并在必要的时候帮上一把。

黄昏来临——这是九月初——一切都按照埃尔克的意愿收拾妥当。她握住他的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说:“现在到我们家吃晚饭吧,我父亲叮嘱我一定要把你带去,这样,当你再次踏进自己家门的时候,你的心就定了。”

他们踏进堤坝主管那宽敞的大厅时,紧闭的窗前,蜡烛已经点燃。堤坝主管在扶椅上抬了抬他那肥胖的身体,又往后倒了回去。“这就对了,豪克,你来拜访老朋友就对了。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他招呼着豪克,当豪克靠近他的扶椅时,他伸出两只滚圆的手握住豪克的手,“那么,年轻人,”他说,“放松一点,所有人都会死的,你的父亲不是最惨的!——现在,埃尔克,把吃的端上来,我们必须让我们变得更强壮!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们,豪克!秋季马上就要来了,堤坝和堤闸的账目那么多,西边高燥地那头的堤坝又有了新的损坏——我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在哪儿,但是你,感谢上帝,你的脑子好使,你是一个靠谱的年轻人,豪克!”

发表了这长长的发自他内心肺腑的演讲之后,堤坝主管如释重负的倒回扶椅,眯着眼睛饥渴地望着桌子,那儿埃尔克已经摆好了餐具。豪克微笑着站在一旁。“坐吧,”堤坝主管说,“我们可不要让光阴虚度,食物冷了就不好吃了!”

豪克坐了下来,显然他对埃尔克父亲所要应付的事务胸有成竹。秋季来临,月亮圆了又缺,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叙述者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一只海鸥的叫声透窗而来,门外走廊响起了跺脚声,似乎正在狠狠地甩靴子上的淤泥。

堤坝主管和委员们朝门转过头去,“怎么样?”堤坝主管问。

一个头上带着防水帽的健壮男人走了进来。“先生,”他说,“我们俩,汉斯·尼克斯和我,都看到白马骑士朝着堤坝断裂的地方冲过去了!”

“你们在哪儿看见的?”堤坝主管问。

“在杨森那块地附近,就是豪克·海因围垦地刚开始的地方,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就只看见他一次?”

“就一次,像一道影子,但是毫无疑问就是他。”

堤坝主管站了起来。“请原谅,”他向我转过头来,“我们得出去看看那个灾难降临的地方。”他跟着报信的人往门口走去,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过去了。

我和校长孤零零呆在空荡荡的房间,无遮挡的窗户此时少了刚才坐着的那些人的身影,清晰的呈现出狂风驱赶着乌云的可怖夜空。

老人依然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露出若有所思的怜悯的微笑。“这儿太冷清了,”他说,“我可以邀请您到我的房间去吗?我就住在这儿。请您相信我,我了解这儿的天气,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感激地接受了他的邀请——这个房间似乎突然之间变得很冷。我们拿了蜡烛,登上几级楼梯之后,进入一个阁楼,虽然它也面西,但是窗户上严严实实挂着暗色羊毛毯。书架上摆着藏书,挨着两尊学者的头像,一张桌子前放着一把扶椅。“请随意,”我那友好的主人说,往灰烬尚温的小火炉里丢了几块木炭,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只要那么一小会儿,它就会呼噜噜叫唤了, 然后我可以给咱做一杯格罗格酒,这样您就有精神了!”

“那就不必了,”我说,“有你们豪克的故事作陪,我不困。”

“您真这么想?”他那双聪明的眼睛看着我,待我在他的扶椅上安置妥当,“那么,现在我们讲到哪儿了?啊,我想起来了,是这样的:

豪克继承了自己父亲的遗产,既然老安特耶·沃尔勒斯也被病魔夺去了生命,现在他手上的土地已经多了些。而他父亲的离世,或者说他父亲离世之前说的那句话,唤醒了早在他孩提时期就已经萌芽的愿望——他一次又一次回味着那句话:如果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那么下一代堤坝主管就该是自己;对此,他的父亲,那个农庄上最聪明的人一定早就心知肚明,所以才会在临死之前将这句话和遗产一起送给他;而沃尔勒斯的土地,感谢父亲,是朝这个目标迈出的第一步。当然,一个堤坝主管还需要拥有更多地产,但既然父亲已经为此紧衣缩食了几年,使得他成为新地产的所有者,当儿子的当然也能像父亲那样——父亲已经走完了人生的旅途,而他还有很多时间为此奋斗和努力。但是,无论怎么不情愿,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在处理堤坝事务中表现出来的严厉和较真,已经使得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而老对手奥乐·皮特斯不久前获得了大量土地,成了一个富有的人。豪克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伙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朝他涌来,似乎要将这个唯一真正做事的人从位置上挤走。他心中怒火升腾,张开胳膊朝他们抡去——这个念头紧抓着他不放,令这颗年轻的充满了正直和爱的心暗暗滋生着自尊和仇恨。但是他从不轻易流露这些情绪,就连埃尔克对此也毫不知情。

新的一年到来,一场婚礼正在举行。新郎是海因家的亲戚,豪克和埃尔克都得到了邀请。因为一个亲友的缺席,婚宴时豪克和埃尔克的位置被排在了一起,两人会心的微笑泄露了彼此的友谊。但是今天,在杯盏交错和谈笑风生中,埃尔克显得有点落落寡欢。

“你哪里不舒服吗?”豪克问道。

“哦,没那回事。只是对我来说,这儿人太多了。”

“可是你看上去那么没精打采的!”

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她的沉默激发了豪克对她的爱怜,他悄悄在桌布底下抓住她的手,她并没有将手抽走,而是充满信任地回握着他的手。是不是因为照料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的父亲而令她感觉烦恼孤单?豪克并不想追问,而是悄悄把戒指从口袋里取出。那一刻,他感觉空气凝固了。“你可以留着它吗?”他把戒指放到她那瘦瘦的手中,声音颤抖。

对桌的牧师夫人突然放下手中餐具,将头转向邻座,“上帝,这女孩!”她叫道,“她的脸色多么苍白!”

不过很快埃尔克脸上又有了血色。“你能等吗?”她轻声问道。

那聪明的弗兰西斯人沉思片刻,问道,“等什么?”

“你心里明白,不需要我跟你解释。”

“你说得对,”他说,“好的,埃尔克,我可以等,只要不是太久!”

“哦,上帝,我想,就在眼前了。不要说这样的话,豪克,你谈论的是我父亲的死亡!”她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脯。“在那之前,”她说,“我会把金戒指一直放在这儿。你不要指望这一辈子能从我这儿将它拿回去!”

俩人悄声笑着,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气氛活跃了起来,逢着机会合适,埃尔克也叫叫嚷嚷的取乐。

牧师太太不时瞄瞄埃尔克,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暗火在燃烧。牧师太太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不再将头转向自己的邻座,毕竟这可能的一对儿——看来他们在这当儿达成了某种约定——未来的婚礼仪式对于自己的牧师丈夫来说意味着一笔收入,她可不想搅事儿。

埃尔克的预言成了事实,复活节之后的一个上午,堤坝主管泰德·霍尔克兹在自己的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人们在他脸上看到了平静和安详——在他生前最后一个月,他多次流露出厌世之意,就连最爱的烤鸭也激不起他的兴趣。

一场盛大的葬礼在农庄举行。高燥地教堂旁的墓园面西有一块铁栅栏围起来的墓地,一块大青石立在墓穴前,嵌着亡者下巴高昂的头像,头像下面是大大的字体:

这儿死神掌管一切

攫取智慧与灵性;

聪明人已经离世

上帝应许永恒安宁

这是前任堤坝主管霍尔科特·泰德森的墓地,现在,新的墓穴已经准备好,将用来安葬刚去世的堤坝主管泰德·霍尔克兹。此时,周边农庄汇聚于沼泽地的送葬队伍已经出发,两匹黑马站在队伍最前端,正费力拉着重重的棺木朝高燥地进发,鬃毛和尾巴在料峭春风中飘动。墓园里看热闹的人一直挤到墙根,门口男孩子们脖子上骑着童儿,翘首以待。

埃尔克正在沼泽地的屋子里进进出出安排丧宴。陈年好酒已经放置妥当,堤坝总管——他今天也来了——和牧师的席位上放着一瓶朗库克。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之后,她穿过牲畜棚往院子大门走去,四周静无一人,仆人们都跟着那两匹黑马去墓地了。她站在那儿,看着朝墓园进发的最后一辆马车缓缓爬坡,春风扬起了丧服。墓园那端先是起了一阵骚动,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埃尔克交叠着双手,现在他们该将棺木放进墓穴了。“你将归于尘土!”她轻声低语,似乎此时她也正站在那儿,听着牧师做最后的祷告;她眼里盈满泪水,交互在胸前的双手垂落。“父亲,现在您一定在天堂了!”她热切的祈祷着,祷告结束之后,她还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现在,她,农场的女主人,陷入了生与死的思索。

远处传来的车轮声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朝她的庭院奔驰而来。她直起了身子,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到布置得规规整整的房间。这儿空无一人,只有隔壁厨房传来女佣们的说话声。桌子安静而孤单的立着,窗户之间的镜子和加火炉的铜把子都罩上了白纱,这样一来,房间里闪亮亮的东西就没有了。埃尔克看着壁床,她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时光就在这床上度过。她走了过去,将此时正敞开着的床门关紧。她心不在焉的读着立在玫瑰和康乃馨之间那镀金的警句:

白天做对事

夜里睡好觉

那是她曾祖父的家训!她又瞥了一眼壁柜,那里空空如也,不过透过玻璃柜门她看见了一个亮晶晶的奖杯,那是她父亲津津乐道的年轻时在一次骑马比赛中获得的奖品。她把它拿了出来,放在堤坝总管的餐具旁,然后走到窗前。现在她可以听到车辆在地基上的滚动声,之后,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停在房前,客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座位跳到地上,挤挤挨挨,边走边谈进了房子。片刻之后大家就都在桌前坐好了,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食物——堤坝总管和牧师坐在会客室。喧闹声,说话声在桌旁此起彼伏,似乎这儿从来都不曾发生过可怕的死亡。埃尔克和女佣们一起照料丧宴,她默默的看顾着客人,以防哪里招待不周。豪克·海因坐在起居室,身边是奥乐·皮特斯和其他小地产者。

丧宴结束后,屋子一角的烟嘴被拿过来点燃;埃尔克则开始忙着给客人端咖啡杯,今天咖啡也是少不了的。起居室里,前堤坝主管的办公桌前,站着堤坝总管、牧师,以及满头白发的堤坝委员耶福尔·马勒斯。“一切顺利,先生们,”总管说,“我们把老堤坝主管体面地送走了。可是我们上哪儿找个新的?马勒斯,您得把这个职务给担起来!”

老马勒斯微笑的将黑色的便帽从脑袋上拿下来,“总管先生,”他说,“这恐怕行不通。过世的泰德·霍尔克兹做堤坝主管那年,我就当了委员,到现在已经40年了!”

“这没什么不好,马勒斯,您对堤坝事务比一般人都清楚,这样一来,您就没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但是老人摇了摇头,“不,不,尊敬的阁下,就让我呆在老位置吧,那个位置我还可以再干几年!”

一旁牧师说,“为什么不把这个职位给那个这几年一直做事的人呢?”

堤坝总管看着他,“我不明白,牧师先生!”

牧师指着大厅,那儿豪克正用严肃而缓慢的语气跟两位老人说着什么。“他就在那儿,”他说,“那个个子高高,脑门突出,挺拔的鼻子上长着一双聪明的灰色眼睛的弗兰西斯人!他曾经当过仆人,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块土地。他就是有点太年轻了!”

“他看起来三十岁的样子,”堤坝总管边端详边说。

“他还不到24岁,”堤坝委员马勒斯说,“但是牧师说得没错,这些年有关堤坝、堤闸以及其他事务,拿主意的都是他,老堤坝主管早就不插手了。”

“什么?真的?”堤坝总管接过话头,“您的意思是,现在就让这个小伙子接管那老先生的事务?”

“事实上他早已经接管了,”耶福尔·马勒斯说,“不过他缺少这儿的人所谓的‘脚下的土地’。他父亲给他留了15个迪马特,现在他总共可能有那么20来个迪马特,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这儿还没有人凭着那么点地当上堤坝主管的。”

牧师正要开口想说点什么,埃尔克·霍尔克兹突然走了过来,她在房间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尊敬的阁下能容我说几句吗?”她看着堤坝总管,“我只是不想让一件错误的事情导致不公正的后果。”

“那就说吧,年轻的埃尔克!”总管说,“一个漂亮女孩嘴里说出的智慧之言总是不会错的!”

“那不是智慧之言,尊敬的阁下,我只是想说一个事实。”

“那么人们也该洗耳恭听,年轻的埃尔克!”

埃尔克乌黑的眼睛再次看了看他,似乎确认对方是否真的认真在听,“尊敬的阁下,”她说,胸脯猛烈起伏着,“我的教父耶福尔·马勒斯说,豪克·海因只有那么20来个迪马特,眼下的确是这么回事,但是一旦我父亲的,现在属于我名下的农庄都过到他名下,他的地产就会增加很多!我想,这些地产对于一个堤坝主管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老马勒斯朝她探去那白发苍苍的脑袋,似乎想确认说这话的到底是谁。“什么?孩子,你到底说了什么?”

埃尔克从领口拉出一根黑色的项链,上面套着亮闪闪的黄金戒指。“我已经订婚了,马勒斯教父。”她说,“这儿是戒指,豪克·海因是我的未婚夫。”

“什么时候的事?我想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埃尔克·霍尔克兹,因为我是你的教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一段时间了,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马勒斯教父,”她说,“我父亲身体不好,我了解他的脾气,我不想这事搅得他不安生。现在,他已经去了上帝那儿,他会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这个男人妥善照顾的。我知道自己本应该在服丧的这一年保持沉默,但是现在,为了豪克,也为了我们的村庄,我得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又朝着堤坝总管补了一句,“请尊敬的阁下原谅我!”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牧师微笑着,老委员喃喃着“唔,唔”,堤坝总管则抹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在做一个重大决定。“亲爱的女士,”最后他说,“那么你们这儿关于夫妻财产的法律是怎么规定的?我得说,在这件事上,我是一点可借鉴的文本都没有!”

“尊敬的阁下不需要那些东西,”堤坝主管的女儿说,“我会在婚礼之前把我的财产过户给我的未婚夫。我也有我的虚荣,”她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将嫁给这个村庄最富有的人!”

“那么,马勒斯,”牧师说,“我想,您作为教父,该不会反对我为这位年轻的现任堤坝主管和前堤坝主管的女儿主持婚礼吧!”

马勒斯轻轻摇了摇头。“愿我们的上帝赐福于他们。”他沉思着说。

堤坝总管握着埃尔克的手,“你说的既是事实,也是智慧之言,埃尔克·霍尔克兹。我感谢你这么富有说服力的解释,也希望未来还能有更好的机会到你这儿来做客。而这么多事情中最好的部分,是一个人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堤坝主管!”

“尊敬的阁下,”埃尔克再一次严肃的看着诚挚的堤坝总管,“真正的男人值得女人帮助。”说完这番话,埃尔克走到相邻的起居室,默默的将自己的手放到豪克手中。

几年过去了。现在泰德·海因的小房子里住着强壮的短工和他的妻儿,年轻的堤坝主管豪克·海因则和妻子埃尔克·霍尔克兹住在她父亲的农庄里。高大的白蜡树一如既往在夏日风中簌簌作响,但是从堤坝上望去,人们往往只看见那年轻的妻子忙家务的身影——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做丈夫的下班时间也不着家——他为老堤坝主管做帮手的那几年已经发现了很多问题,但彼时他心里明白,时机还不成熟。现在,他必须大刀阔斧干点事情了。此外,尽管现在地产多了很多,但是他却尽量少用仆人。所以这对年轻夫妻除了周日一起去教堂,其余时间只能早晚或中午豪克匆匆回家吃饭时才碰在一起。那是被工作填得满满的生活,尽管宁静而愉悦。

流言随之而起。某周日一群沼泽地和高燥地年轻的地产者去过教堂之后吵吵嚷嚷进了酒馆,四五杯酒下肚之后,气氛开始变得活跃,尽管他们不谈论国王和政府——那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也没办法得到相关讯息——他们谈论乡村,上级部门,税收……他们越谈越气恼,尤其对那些新增加的堤坝事务:所有那些平常好好的堤闸,泄洪闸,都要修补;堤坝上处处是工地,上百车泥土运来运去……

“都是你们那聪明的堤坝主管搞的事儿,”一个高燥地人嚷道,“他一天到晚就想着这些,哪里都要插一手。”

“是啊,马特,”奥乐·皮特斯说,他正坐在说话者的对面,“你说得对,他那人阴险狡诈,总想在堤坝总管跟前讨巧卖乖。但我们可知道他的底细!”

“你们干嘛要诋毁他?”另一个人说,“你们可得说个明白!”

奥乐·皮特斯笑了,“马特·菲尔德斯,就是这么回事,无法改变的事实,‘老的靠父亲当了堤坝主管,新的靠太太!’”桌旁爆出一阵大笑,以示对这句俏皮话的赞同。

这场公开的谈论很快就在高燥地和沼泽地传开,也传进了豪克的耳朵。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似乎他也听到了酒馆里发出的幸灾乐祸的嘲弄和哄笑。“畜生!”他叫道,眼睛愤怒的瞪着,似乎想狠狠抽他们几鞭。

埃尔克抓住他的胳膊。“随他们去吧,不管你怎么做,他们反正都不满意。”

“说到点子上了!”他懊恼地说。

“难道奥乐·皮特斯没有从他自己的太太那里得到好处吗?”

“得了,只不过他从霍丽娜那儿得到的,不足以让他当一个堤坝主管。”

“不如说他本来就不是那块料!”埃尔克转过豪克的身子,让他面对着两扇窗户之间的镜子,“这儿站着堤坝主管,”她说,“现在,好好看看他——只有他才能胜任这个职位。”

“你说得没错,”他若有所思的说,“另外…… 现在,埃尔克,我得出去一趟,东边堤闸的闸门又关不紧了!”

她握住了他的手。“现在,好好看着我,豪克,刚才你看得那么远,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埃尔克。你是对的!”

他出了家门,但是没走多远就把修堤闸的事儿给忘了。他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一件事,这些年因为事务繁忙被压在心底,此时仿佛突然获得了新生,在他的脑海里强劲地扑腾着翅膀。

他并不知道此时他所站的主堤坝已经朝南边的城镇挪了位置;他的左边原来是一个消失了很多年的村庄。他继续前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堤坝外那辽阔的浅滩。这时候如果有人站在他身边,会看到他眼睛深处是有怎样剧烈的波动。最后他站住了。浅滩在这儿沿着堤坝形成了一条狭长的地带。“得有个了结,”他自言自语道,“整整干了七年, 他们不该还说我只是靠着太太才当上堤坝主管!”

他依然站着,目光锐利的打量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浅滩,沉思着。然后他往回走,一直走到另一头,那儿有一片同样狭长的草地,紧挨着堤坝有一股强海流,将几乎整片浅滩和陆地分离,形成了一个沼泽岛;一条粗糙的木制漫水桥连接着两端,供人们运送干草、谷物或赶牲畜。现在是退潮时分,金色的九月阳光照耀着几百步宽的滩涂,滩涂中间就是那深深的潮沟,此时依然海水盈盈。“得把它填掉,”豪克自言自语道。他久久凝视着潮沟,然后,在自己的脑海里粗粗画了一道线,从他自己所站的堤坝开始,一直往南,直到潮流那儿再往东折——那就是他自己以前构思的新堤坝的轮廓,至今为止还只是他脑子里的一个设想。

“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得到那么几千块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大,但是……”

随即他想起,那块浅滩属于村里,依据有产者所拥有的土地量或法律上的权属进行分配。他开始合计自己在其中所占份额:他自己原有的土地有多少,从埃尔克父亲那儿得到的有多少,结婚之后自己基于精明的投资目的而买的或用来放牧增多的羊群而买的土地有多少……这数量可是相当可观;此外,他还从奥乐手中买了一个份额,因为此人最好的公羊在一次局部大潮中被淹死了,他盛怒之下就把自己那份给甩卖了。那是一次豪克记忆中非常奇怪的一次大潮,只淹没了边缘地带。

新的堤坝建好之后,将会有一片多么壮观的草地和耕地,将创造多少价值!一阵热血冲上豪克的脑门,他使劲用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看清眼前的现实:一大片无遮无挡的平地。谁知道来年又有怎样的大潮和风暴,眼前这些脏兮兮正悠闲吃草的羊群到时又有多少要遭殃!而如果要建新堤坝,那将意味着劳累、纷争,当然也少不得生闲气。尽管如此,当他离开堤坝往家走的时候,他仿佛得了宝一样,步履轻快。

在走廊他遇上了埃尔克。“堤闸怎样?”她问。

他神秘兮兮的笑着低头看她,“我们很快就会需要另一个堤闸,”他说,“以及泄洪闸和新堤坝。”

“不明白你说什么,”埃尔克说着,边往房间走去。“你想干嘛,豪克?”

“我想,”他慢吞吞说着,顿了顿,“我想为那片浅滩——从我们农场对面开始一直往西,筑一道堤坝,那样一来,浅滩就可以变成一大块扎扎实实的围垦地。从我们出生到现在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厉害的大潮,但只要来那么一次,我们就全完了。只有懒鬼才会把这事儿拖到现在!”

她吃惊的看着他,“你在责怪自己!”她说。

“是的,埃尔克。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忙的事也的确太多了!”

“是的,豪克。要知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坐在了老堤坝主管的扶椅里,两手紧紧抓着把手。

“你有足够的勇气吗?”妻子问道。

“是的,埃尔克!”他热切地应道。

“不要操之过急,豪克。这是一项关乎生与死的大工程,而且几乎所有人都会反对你,没有人会因此感激你的辛苦和操劳。”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说。

“而且万一这事儿成不了!”她又说道,“我小时候曾经听人说过,潮沟是没办法被填平的,而且不应该去打扰它。”

“这完全是懒人的托词!”豪克说,“为什么潮沟没办法被填平?”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那儿正好是强流通过的地方!”埃尔克想起了什么,脸上现出一丝顽皮的笑意,“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她说,“有一次听到仆人们闲聊,她们说,要想堤坝牢牢的立在那儿,得埋一个活物进去。100多年前,人们在建一座新堤坝时,曾经花大价钱从一个吉普赛女人那儿买了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现在你们当然是买不到孩子的了!”

豪克摇了摇头,“看来我们没有孩子是件好事,不然他们就要我们把孩子交出去了!”

“他们甭想!”埃尔克说着,不由忧心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豪克笑了。她又问道,“那你考虑过费用了吗?那可不是小数目!”

“是的,埃尔克,我考虑过了。我们所付出的,将来会得到回报,而且还可以挪一部分老堤坝的维护费用到新堤坝。我们可以自己着手做这项工作,村里现在有80辆独轮车,我们也不缺劳力。埃尔克,你不会白白让我当堤坝主管的,我会向那些人证明我的能耐!”

她朝他俯下身子,关切的看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直起了身子,叹了口气。“我得干活去了,”她说,“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豪克!”

“阿门,埃尔克!”他严肃地笑道,“是咱俩的事!”

两人各忙各的, 最繁重的部分则落在男人的肩上。周日下午或其他下班时间,豪克都和一个精干的测量师一起埋头于测量,计算和绘图。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同样工作到深夜,然后悄悄回到卧室——那张发霉的壁床现在再也派不上用场了——他的妻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其实依然醒着等他。他亲着她的额头,喃喃说着爱的言语,然后倒头睡去,而雄鸡开始打鸣。冬日的风暴中他站立在堤坝上,手里拿着纸笔,看着,记录着,风刮走了他头上的帽子,长长的金发在他发烫的脸颊上飞舞。只要冰冻得不那么厉害,他就带着仆人坐船到滩涂去,用铅绳和长杆测量潮流的深度,他对此心里还没有把握。埃尔克很担心他,他也从她握他手时的用劲和她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感觉到她的忧虑。“耐心点,埃尔克,”有一次他感觉她似乎不愿他离开,“提交申请之前,我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她点点头,放他走了。他还得不时骑马进城跟堤坝总管讨论,随后在旅馆里又继续工作到深夜。除了工作需要,他几乎不跟别人交往,和自己妻子的交流也越来越少。“这是最糟糕的时期,而且还会持续很长时间,”埃尔克自言自语着,忙家务去了。

阳光和春风所到之处,冰层裂开。终于,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将通过堤坝总管提交给最高管理部门的申请报告包含着前面提到的位于浅滩地带的新堤坝的建造,未来将形成的数量可观的围垦地以及因此带来的收益——所有这些都被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同时附上了所有相关的堤闸、泄洪闸等等的绘图纸和数据,盖上了堤坝管理处的大印,严严实实折好,封紧。

“都在这里了,埃尔克,”年轻的堤坝主管说,“现在,祝它好运吧!”

埃尔克将手放入他的手中。“我们永远相互支持。“她说。

“我们会的。”

申请报告交托到信使手中,被送往城里。

“要知道,亲爱的先生,”校长停止了叙述,用他那友好的眼神看着我。“目前为止我所说的,是我花了近40年的时间收集到的民间传言以及在世者的讲述。而接下来我所要讲的,是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只要万圣节到来,纺车转动,人们就开始津津乐道的故事。这故事也将有助于您对结局的了解。”

彼时如果有人站在离堤坝主管农场朝北约那么五六百步远的堤坝上,可以看到几千步开外的浅滩当中一个小小的沼泽岛,当地人称为“耶夫斯沙洲”或“耶夫斯岛”。很久以前岛上草木茂盛,曾被用来放牧羊群,后来经历了几次大潮,被咸碱的海水泡过的青草枯索萎黄,就被荒弃了,除了偶尔飞来落脚的海鸥海鸟和心血来潮的渔人,这个小岛鲜有光顾者。有月亮的夜里,从堤坝上可以看到笼罩着小岛的或浓或淡的雾。如果月亮恰好在小岛东方升起,人们也能看到几具被淹死的白晃晃的羊骨架以及一匹马的骨架——人们不知道这匹马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

三月末的一个黄昏,住在泰德·海因房子里的短工和年轻的堤坝主管的仆人耶冯·琼斯一动不动并肩站在堤坝上,直愣愣望着那阴云下几不可辨的小岛,那儿似乎有什么牢牢勾住了他们的眼睛。短工将手插在口袋里,摇着头,“走吧,耶冯,”他说,“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家吧。”

耶冯猛然打了个寒颤,他惊笑道,“哇,那东西是活的!那么大!见鬼,谁把它搞到那儿去的!快看,现在它把脖子转过去了。不对,现在它的身子低下去了,它在吃着什么!我还以为那儿没什么可吃的!那会是什么东西啊?”

“那跟我们不相干!”短工说,“晚安,耶冯。如果你不想走,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吧,好吧,你有老婆,你就只管朝你那温暖的被窝前进吧,我那儿可是除了老鼠没别的!”

“那就再见吧!”短工应道,边朝家的方向走去。仆人继续盯着那里,对神秘事物的好奇令他一直呆在原地。这时,从农场沿着堤坝走来了一个人,那是为堤坝主管工作的一个随从。“你来干嘛,卡斯汀?”仆人问道。

“我?我没事,”随从说,“是我们的主人找你,耶冯·琼斯!”

仆人又朝小岛那边看了一眼。“马上,我马上就去!”他说。

“你究竟在看什么?”随从问道。

仆人抬起胳膊,默不作声的指着小岛,“哦哈!”随从叫道,“一匹马,一匹白马,那肯定是魔鬼的座驾——耶夫斯沙洲怎么会有一匹马?”

“不知道,卡斯汀,也许真的是一匹马!”

“是的,是的,耶冯,你看,它吃草的样子十足像一匹马!不过,是谁把它带到那儿去的?我们村可没那么大一只船。也许它只是一只羊。皮特·奥姆曾经说过,月亮好的时候,会从泥潭里升起一整个村庄!不,看,现在它跳起来了——肯定是一匹马!”

两人站在那儿,沉默着,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像。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天空;海水缓缓上涨,浅滩波光闪闪。除了轻轻的流水声,万籁俱寂;堤坝后方的沼泽地也一片静谧,牛和牲畜们都已归棚;万物静默,除了耶夫斯沙洲上那一匹正在活动的马。“现在天很亮,”仆人打破了寂静,“现在我能清楚的看到闪着白光的羊骨架!”

“我也看到了,”随从说着,伸长了脖子。突然他抓住了仆人的胳膊,“耶冯,”他吃惊的说,“那马骨架,平常都在那儿的,哪儿去了?我看不到!”

“我也没看到!奇怪!”仆人说。

“也许不那么奇怪,耶冯!我也不知道,也许有那么几个晚上,那马骨架就自己站了起来,动了起来,就像它是活的一样!”

“你说什么?”仆人接话,“那是老婆娘的迷信!”

“那是有可能的,耶冯,”随从说。

“别讨人厌了,卡斯汀。走吧,我们得回家了。这儿反正就是这样了。”

但是随从站着不动,仆人只好硬扯着他走。“听着,卡斯汀,”他说,此时那幽暗神秘的小岛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人们都叫你万事通,我想,你肯定想自己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吧!”

“是的,”卡斯汀说,不由打了几个寒颤。“是的,我是这么想的,耶冯!”

“你说真的?”随从坚定的伸出了手,于是仆人说道,“那好,明天晚上咱就把船解开,你坐船去耶夫斯沙洲,我就站在堤坝那儿看着。”

“好!”随从说道,“一言为定。我把我的马鞭带上!”

“就这么办!”

俩人默默往主人的家走去,步履缓慢地登上那高高的地基。

次晚也是这时候,仆人坐在牲畜棚前一块大石头上,随从向他走来,一边将手里的马鞭挥得哗哗响,“我把钉子给钉上了!”

“那我们就走吧!”仆人说。

月亮一如前晚,高高挂在空中。俩人很快就到了堤坝,朝耶夫斯沙洲望去,那儿此时一片雾蒙蒙。“它又出现了,”仆人说,“今天下午我站在这儿的时候,它并不在。倒是那白晃晃的马骨架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随从伸长了脖子。“可是现在那马骨架子不在啊,耶冯,”他说。

“那现在怎么样,卡斯汀?你还要坐船去吗?”

卡斯汀想了想,然后将马鞭挥得呼啦啦响,“只管把船解开,耶冯!”

此时,沙洲上那个东西抬起了脖子,转过身子背对着陆地,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他们下了堤坝,朝着系船处走去。“上去吧!”仆人说,解开了缆绳。“我会一直呆到你回来。你把船划到沙洲东边,人们都是在那边登陆的!”随从点点头,默默的带着他的马鞭迎着月亮驶去。仆人走回堤坝,站在刚才所站的地方。他很快看到船顺着宽宽的洋流一路行进,最后停靠在沙洲一处凹进去的昏暗之地,一个人影跃上了小岛。那不是随从挥舞马鞭发出的声音吗?但也许那只是上涨的潮水发出的哗啦声。而现在,是的,随从的身影径直朝那个东西走过去。现在,它似乎受惊似的抬起了头,而随从——现在可以肯定,那是他的马鞭发出的声音。但是,他怎么了?他转了个身,沿着去时的路往回走了。而那里一切照旧,听不到马发出的嘶鸣,只有白色的水波荡漾起伏。仆人傻了似的看着那一切。

之后他听到了船靠岸的声音,很快夜色中传来随从上堤坝的脚步声。“卡斯汀,”他问,“那到底是什么?”

随从摇摇头,“那儿什么都没有!”他说,“我在小船里的时候还看到它的,但是踏上小岛之后,鬼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我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么半打白晃晃的羊骨架,那匹马的骨架就在附近,连着它那惨白的长长的头盖骨,月光洒在它那空洞的眼窝上。”

“哦……”仆人说,“你看仔细了吗?”

“是的,耶冯,我站在那儿,一只该死的躲在骨架里睡觉的乌鸦惊叫着飞了起来,我被吓了一跳,于是我就挥起了马鞭。”

“就这样?”

“对,耶冯,没有其他了。”

“行了,”仆人说着,将随从拉到身边,指着小岛的方向,“那儿,你看到了什么,卡斯汀?”

“老天,它又出现了!”

“又?”仆人说,“我一直盯着那儿看,它根本就没有消失过。你就那么直通通的朝着它走过去的!”

随从盯着他,一阵惊悸掠过他一向冷静的脸庞,而仆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走吧,”他说,“我们该回家了。从这儿看过去是活的,但是那儿只是一付骨架子——这件事远远超出了你和我所能理解的范围。我们就不提它了吧,以后也不要再谈论了。”

他们转身离去,随从紧紧贴着他,俩人都默不作声,沼泽地一片寂静。

月亮下沉,夜晚又变得漆黑,掩盖了所有的秘密。

豪克骑马经过马市场的时候,并没打算要买一匹马。但是傍晚时分回家时,他手上却多了一匹马,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灰马,眼窝深陷。埃尔克正站在门口迎接心爱的丈夫。“老天!”她嚷道,“这样一匹老马是我们该要的吗?”而当豪克将它带到门前,停在白蜡树下时,埃尔克看到这匹可怜的马还有点瘸。

但是年轻的堤坝主管笑着从他那匹黄马一跃而下。“放轻松,埃尔克,买它没花几个钱。”

聪明的妻子回答道:“你可知道,最便宜的往往也是代价最高的。”

“并不总是这样,埃尔克。你只要好好看看就知道,它最多才4岁。它只是太饿了,也没有被好好照料过。咱可以喂它燕麦——我来照管它,免得仆人们一下子就给它喂得过饱。”

那匹灰马沉着身子站着,长长的鬃毛垂落。豪克叫仆人的时候,埃尔克围着马转了转,看了看,摇摇头,“我们的牲畜棚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马!”

听到叫唤的随从跑了过来,看到马,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呆住了。“卡斯汀,”堤坝主管嚷道,“你的骨头冻住了吗?你不喜欢我的马吗?”

“啊,哦,呀,主人,我为什么不喜欢呢?”

“那就把它带到牲畜棚里去,不要喂它吃的,我一会儿就过去。”

随从小心翼翼的抓住马辔,随即像寻求庇护似地迅速抓住一旁黄马的缰绳。豪克和妻子进了屋,她已经为他热好了啤酒,面包和黄油也已经放在桌上。

他很快就吃完了,起身在房间里踱着步。“现在我来说说, 埃尔克,我是怎么得到这匹马的,”他说,夕阳映照着墙上的瓷砖。“我在堤坝总管那儿呆了一个小时,他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关于我的申请报告,这儿那儿需要一些改动,但是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我提交的关于建造一座缓坡堤坝的建议被采纳了。建造新堤坝的命令很快就会下达!”

埃尔克不由舒了口气,“ 就这样?”她关切地问。

“是的,太太,”豪克说,“这件事做起来很难,但是我想,上帝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目前经济状况很不错,你也可以独挡一面,想想十年以后——那时我们将站在多大一片土地跟前!”

丈夫说前一句话时埃尔克握住了他的手,但是他的后一句话并没有令她开心。“那片土地给谁?”她说,“你该再娶一个太太,我生不出孩子。”

泪水盈满她的眼眶。他伸出胳膊紧紧搂住她。“我们把这事儿交给上帝,”他说,“现在我们还年轻,且先享受我们的劳动成果吧。”

他搂着她,她那乌黑的眼睛久久凝视着他。“请原谅我,豪克,”她说,“有时候我是一个懦弱的女人!”

他低头去亲她。“你是我的太太,我是你的丈夫,埃尔克!其他任何什么都不重要!”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你是对的,豪克,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一起面对。”然后她脸红红的放开了他。“你跟我说说那匹马,”她轻声说道。

“我这就说,埃尔克。我刚才说了,堤坝总管告诉我那个好消息之后我满心欢喜,然后我就走了。在港口我遇上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不知道他是小偷,流浪汉还是之类的什么。他抓着一匹马的马辔,那马目光呆滞的看着我,似乎对我恳求着什么——那眼神我可是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嗨,小伙子,’我问道,‘你要拿这匹劣马怎么样?’

那小伙子和马都站住了。‘卖掉!’他说,狡黠的看着我。

‘只要不卖给我就行!’我打趣道。

‘什么话!’他说,‘这可是匹好马,没有100塔勒我可不卖!’

 我笑得不行。 

‘行了,’他说,‘别笑成这样,我又没有想让您出那么多钱!只是我现在不需要它了,我没办法照料它,它呆在您那儿很快就是另一付样子!’

于是我从我的马上跳了下来,仔细端详了那匹马,的确,它还很年轻。‘那么它到底值多少钱?’我问,那马又一次恳求似的看着我。

‘先生,30塔勒,它就是您的了!’那年轻人说,‘马辔就算是我送您了!’

就是这样,夫人,我跟那小伙子击掌成交了,他那双黑乎乎的手就像爪子一样。于是我们就有了这匹马,而我想,它算得上物美价廉!奇怪的是,当我带着这匹马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的笑声,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人叉开两腿,手背在身后,笑得像一个魔鬼!”

“呸!”埃尔克嚷道,“但愿这马没有把它老主人的晦气带过来!但愿它在你的照料下能有个好样子,豪克!”

“只要我好好照料,它总不至于比现在还差!”说着,堤坝主管如先前跟随从所交代的那样,往牲畜棚走去。

那晚之后,堤坝主管依然亲自照料着那匹马——他想证明自己做了笔好交易,一刻也不敢疏忽。几周之后,马变得壮实了;灰色的毛发渐渐脱落,显露出带有蓝色斑点的油光光的洁白皮毛;某天他带着它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它矫健地迈着修长而结实的马腿。豪克想起那个奇怪的卖马者。“那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小偷!”他喃喃自语。不久之后,一旦这马听到主人的脚步声,就从牲畜棚里探出头来朝他发出嘶鸣,现在他也看出来了,它有着一张阿拉伯人朝思暮想的瘦削的长脸和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将它牵出牲畜棚,给它安了一副轻便的马鞍。他先没有骑它,只是朝他吹了声口哨,它轻快的奔过来,跟着他下了地基朝堤坝走去。在堤坝他跃上马鞍,它稳稳的驮着他,脚步轻盈,像迈着舞步,它的脑袋朝着大海的方向。他轻轻拍着它,抚摸着它那亮闪闪的脖子,但此时它不需要这样亲昵的抚摸,此时它似乎跟它的主人合为一体。他们一直朝着堤坝北端骑去,之后他轻轻调转马头,回到了院子。

仆人们站在路口等着主人。“约翰,”豪克叫道,从马上跳了下来,“把它带到那边那块草地去。你骑它就像在摇篮里那么舒服!”

当仆人卸下马鞍,随从拿着马鞍往马具间走去的时候,白马摇着脑袋,在艳阳下高声嘶鸣着,然后将头靠在自己主人的肩上,惬意地享受着他的爱抚。而当仆人想要跳上马背的时候,它猛地往旁边一跃,然后又一动不动的站住,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主人。“噢,耶冯,”豪克叫道,“你跌疼了吧?”伸手把他的仆人从地上拉起来。

仆人揉着屁股,“没有,主人,还行。这马鬼才骑得了!”

“还有我!”豪克笑着补了一句,“现在,你就抓着它的缰绳带它去吃草吧!”

当仆人羞惭的嘟嘟囔囔照主人的话做时,白马轻快的从他跟前跑走了。

几天之后的黄昏仆人和随从站在牲畜棚前,晚霞收拢了光芒,暮色渐渐笼罩着村庄,偶尔从远处传来被惊扰的牲畜的怒吼和遭到黄鼠狼或水獭袭击的云雀垂死的尖叫。仆人斜靠着门栏,手上的烟只剩短短一截,烟火几不可见。他俩都没有说话,但随从显然心里有事,只是不知道怎么打破这沉默。“耶冯,”最后他开了口,“你知道的,那耶夫斯沙洲上的马骨架!”

“它怎么了?”仆人问。

“它怎么了,耶冯?它不见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我往堤坝不知跑了多少趟!”

“那就是那付老骨架散了。”

“可是月光很好的夜晚我也跑去堤坝看了,耶夫斯沙洲上也看不到什么活动的东西!”

“那么,”仆人说,“那就是那付老骨架散掉了,再也没办法凑拢了!”

“别开玩笑,耶冯。我现在明白了,我来告诉你它去哪儿了!”

“哪儿?”仆人转身面对着他,“它到底去哪儿了?”

“哪儿?”随从重重重复了一遍,“它就站在咱们牲畜棚里。自从它不再在沙洲上出现之后,它就跑到这儿来了。我们主人亲自照料它可不是没有缘故的。我可知道这其中的蹊跷,耶冯!”

夜色中仆人使劲抽了几口烟,“那你就错了,卡斯汀,”他说,“我们这匹白马?一匹活蹦乱跳的马有什么好疑神疑鬼的?怎么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也像老婆娘那么迷信?”

但随从依然疑虑重重:如果魔鬼附身在马身上,那马不就是活的了吗?更糟糕的是,每次只要他夜里踏进牲畜棚,他和马总是会吓对方一跳,然后马就转过脑袋,目光灼灼的盯着它。“见鬼,”他嘟囔着,“我们可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于是他悄悄为自己寻找新的差使,万圣节过后,他辞了职,去当奥乐·皮特斯的仆人去了。在那儿他找到了好听众,胖霍丽娜和她那迷迷糊糊的父亲,前堤坝委员,兴致勃勃一惊一乍地听完了关于堤坝主管那被魔鬼附身的马的故事之后,马上就传播给那些打心底里不喜欢堤坝主管或对这类鬼怪故事感兴趣的人。

三月末,一道关于建造新堤坝的命令经由堤坝总管下达。豪克将这消息通告了所有堤坝委员。人们聚集在教堂附近的酒馆,听他讲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是怎么建议的,堤坝总管给了什么意见,最终又是怎么决议的——他关于建造新型堤坝的建议被采纳了,这个新型堤坝不像以前的老堤坝那么陡,而是缓缓伸入海面……但是甭说赞赏了,他连一句表示友好的话都没有听到。

“好,好,”一个上年纪的委员说,“这下我们有得忙了!反对也没用,总管给咱主管撑着腰呢!”

“是啊,达特里弗·威尔士,”另一个人插话,“春天的活儿就在眼前,现在还得折腾那数千米长的堤坝,这些事全搅在一块儿了!”

“那就一件一件事情来, ”豪克说,“欲速则不达!

众人不置可否。“至于堤坝的侧面,”第三个人说,“面海的堤坝那么宽,劳伦斯的孩子都没那么高(3)!材料哪儿来?这工程几时才是个头?”

“今年做不完,就明年,这主要取决于我们自己!”豪克说。

人群中发出一阵怒笑。“这根本没必要,新堤坝也没必要比老堤坝高,”又一个声音说道,“我的意思是,那老堤坝都好好地在那儿站了三十多年了!”

“你说得对,”豪克说,“三十年前老堤坝被大潮毁了,那之前的堤坝的寿命是三十五年,更早的是四十五年。而现在这个老堤坝越来越陡,要指望它挡住大潮是不可能的。但是新堤坝可以坚持上百年而不会被毁坏,因为面海那侧的缓坡使得海浪的侵蚀无从下手,而你们和你们的孩子将得到安全的保障,这也是为什么政府和总管支持我的原因;想必你们也清楚它带来的好处。”

静默的人群中站起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是埃尔克的教父,耶福尔·马勒斯,他应豪克的恳求还一直呆在委员的职位。“豪克·海因主管,”他说,“你让我们出钱又出力,我想,在我去上帝那儿之前是没有安生的日子过了。但是,你是对的,反对是没有道理的。我们时时感谢上帝,尽管我们无所作为,他还是为我们保住了那大片宝贵的浅滩免遭风暴和大潮的侵袭。但是现在是时候用我们的双手,我们的智慧和能力去保护我们的家园了,因为上帝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亲爱的朋友,已垂垂老矣,我曾经看着堤坝建造,也看着堤坝被毁,但是豪克·海因用上帝给予的智慧设想出并得到政府支持的这个项目,将会使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有生之年都不会看到堤坝的毁坏。如果你们自己对他没有心怀感激,你们的儿孙辈将不会忘记他的功德!”耶福尔·马勒斯坐了回去,从口袋掏出蓝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这个老人一向以正直和精明受人尊重,此时虽然没人愿意马上表示敬服,但也无人反驳。静默中脸色发白的豪克接过他的话,“谢谢您,耶福尔·马勒斯,”他说,“谢谢您在这儿,谢谢您说的这一番话。不管怎样,在座的委员们至少应该明白,这座费了我很多心力的新堤坝的建造是势在必行的,所以,现在我们要商量的是,怎么做这件事!”

“说吧!”一个委员说道。豪克在桌上铺开新堤坝的图纸,“刚才有人问,”他说,“去哪儿找那么多泥土,你们看,紧挨着堤坝有很多隆起的地块是完全闲置的,另外,我们还可以从堤坝的北部和南部,也就是新围垦地再过去一点的那片浅滩得到需要的材料——堤坝外的浅滩除了淤泥,沙土也可以利用!现在我们首要的任务是任命一个测量师来确定沿浅滩而建的新堤坝的线路。我认为曾经和我一起做前期测量工作的测量师是最合适的人选。未来我们还将找木匠定制用来运送沙土以及特殊材料的车辆,我们还得把潮沟填平,至于造堤坝时,我们需要多少稻草和沙土混合,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也许要上百车,也许更多!不过,现在首当其冲是找一个能干的木匠来为西边的堤坝造一个新的堤闸。”

众人围着桌子,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图纸,其中那么几个人开始了交谈,涉及到测量师的人选时,一个年轻人说,“既然这些事都是您一手操持,堤坝主管,那么您肯定最清楚谁最合适当测量师。”

豪克应道,“但你们都是审判员,雅可比·梅恩,所以听从你们自己的意见,不要光听我的。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推荐,我不会反对。”

“是的,我觉得那人正合适。”雅可比·梅恩说。

但是有一个老人不觉得那人最合适。他说他有一个侄子,他在测量方面表现出来的能力至今为止这沼泽地还没有人可比,甚至比堤坝主管的父亲,那如今已经安息的泰德·海因还厉害!

于是最后决议任命了两位测量师一起完成测量的工作。关于运送稻草和其他材料的运输工具等事宜最后也谈论通过。当豪克精疲力尽跨马回家,深夜坐在他那虽然肥胖,但日子过得轻松自在的前任的扶椅里时,他太太走了过来。“你看起来很累,豪克,”她说着,将自己瘦瘦的手放到了豪克的额头。

“的确有一点!”他说。

“事情怎样?”

“事情妥了,”他说着,露出一丝苦笑,“只要他们不扯后腿我就千恩万谢了!”

“不是所有人都反对吧?”

“没有,埃尔克,你的教父耶福尔·马勒斯,他是一个好人。我真希望他能年轻30岁!”

几周之后,堤坝的整体轮廓以及运输工具大体完成。现在,老堤坝后方土地的所有者,也即新堤坝建造后的未来土地所有者,聚集在教堂酒馆里,听豪克·海因宣布属于他们的份额;他们为此需要支付的费用以及必须承担的工时,另外,未来从老堤坝的维修费用中抽取用来建造新堤坝和新堤闸的资金,也需要大家根据自己的份额来承担相应的比例。做这事对于豪克来说是非常繁重的工作,如果不是堤坝总管除了信使之外还派了个文书协助他,他就算夜以继日工作也不能完成得这么快。每天,当他虚脱一般躺到床上时,他妻子已经进入深沉的梦乡了,她自己的家务活也多得不得了,每次一挨枕头就昏睡过去。

计划书已经在酒馆放了三天以供人们审阅,如今豪克当着大家的面做说明时,尽管有那么几个正直的男人表现出对这份严谨而周详的计划书的敬意,并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对堤坝主管提出合理的意见,其余那些因为自己或自己父亲或前业主的原因而没办法获得新土地份额的人,对自己还得为新堤坝的建设出钱出力而愤愤不平,却不想想随着新堤坝的建成,自己在老堤坝维修方面要承担的费用也会越来越少;而拥有新土地份额的人则叫嚷嚷说愿意以很低的价格卖掉那些份额,因为他们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奥乐·皮特斯斜靠着门栏,一脸怒容,扯着嗓门喊道,“想清楚了再来相信我们的主管!他可真是处心积虑,我的那份地产就在他手里!他低价买了我的,一旦他买了我的,他就决定要弄一个新的围垦地了!”

话音刚落,屋内一片死寂。堤坝主管从自己的图纸前直起身来,盯视着奥乐·皮特斯。“你自己心里明白,奥乐·皮特斯!”他说,“你是在污蔑我。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知道你往我身上泼的脏水,会一直留在我身上。事实上是你自己不想要那块地,而我当时正好可以用它来放牧羊群。你也明白你自己说过的我只是靠我太太才当上堤坝主管那句话有多荒谬。但是它也让我保持清醒,我会向你们证明,我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当堤坝主管。而我所做的,奥乐·皮特斯,正是一个堤坝主管该做的。如果你因为那块卖给我的地而生气懊恼,那么你也听到了,这儿有人愿意低价转让,就只因为他们觉得负担太重。”

人群中发出了表示赞同的嘟囔声,老耶福尔·马勒斯则大声喝彩,“好样的,豪克·海因!我们的上帝一定会让你成就你的事业的!”

不过尽管奥乐·皮特斯不再吭声,人们后来也四下散去吃晚饭了,事情并没有马上得到解决,此后又召开了一次集会,所有事情才算告一个段落。而豪克在原计划的三辆运输工具之外,又多订制了一辆。

最后,当圣灵节的钟声响彻大地,工程也开始动工。马车在浅滩和堤坝工地之间不停穿梭,装卸着泥土;工地上站着工人们,手里挥舞着铁锹和铁铲,将泥土垒到指定的地点;稻草一车接着一车被运来,盖在轻薄的沙子以及松软的泥土上,用来筑造堤坝的主体,等主体完工之后,人们还会这里那里植上草皮,保护堤坝免遭浪潮的侵蚀。监工们走来走去,遇上坏天气,他们就抓着帽子,在狂风中大声传达指令,堤坝主管则骑着白马——现在它成了他的专属坐骑——跑来跑去,发布简洁明了的命令;表扬认真干活的工人;毫不留情的解雇怠工者。“没什么好说的!”他嚷道,“不能因为你的懒惰毁了我们的堤坝!”所以只要远远听到他那坐骑的响鼻声,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赶紧!白马骑士来了!”

早饭时间,工人们扎堆在一起啃面包,豪克则骑马在空荡荡的工地巡查,他那锐利的眼睛四处搜索,看哪儿活干得不地道。当他迎着他们过去,向他们说明该怎么干活的时候,他们只是看着他,默不作声嚼着面包,不表示赞同,也不发表任何意见。也是这样的一天,他看到某一处工地的活干得特别好,就策马向最近的一堆人群骑去,然后跳下马,热切地问那边那么棒的活儿是谁干的。但是他们只是拘谨而阴郁地看着他,慢吞吞的不情愿似的报出了几个名字。而豪克顺手将马交托给他的那个人则像一只羊羔那样静静站着,双手抓着马辔,战战兢兢的看着白马那双漂亮的眼睛,白马则像往常那样,扭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嗨,马特!”豪克叫道,“你干嘛站在那儿像被雷击中一样?”

“先生,您的马,它这么安静,就像在想什么事儿一样!”

豪克笑了,拿过了缰绳,白马马上亲昵的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一些人敬畏的看着骑士和白马,另一些人则似乎若无其事的啃着面包,不时掰下一点碎屑扔到闻动静而来觅食的海鸥跟前。

豪克心不在焉的看了一会儿忙着啄食的海鸥,然后跨上马鞍离去,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群。在他身后,人们又开始了交谈,听在他耳里像是莫大的嘲讽。“这是怎么回事?”他暗自寻思,“难道真的像埃尔克说的,他们都恨我?就连从我的新堤坝的建造中得了那么多好处的仆人和工人也都恨我?”

他踢了一下白马,白马向着围垦地飞奔而去。他并不知道他那个前随从称他为白马骑士,而这个称号为他和马抹上了神秘的色彩——如今人们眼所见,是他瘦削的脸庞和深邃的眼睛,他那飘扬的大衣,和跑得像飞起来一样的马!

夏去秋来,一直到11月末,持续的霜降和大雪才令工地停了工。工程没有完工,围垦地敞开着——平地上伫立着8尺高的堤坝,西边原本应该建堤闸的地方,如今还只是一个缺口;另外,老堤坝那儿的潮沟还没有填平。像往年一样,当大潮来时,挤挤挨挨的海水涌进了围垦地,所幸并对围垦地和新堤坝造成大损害。人们祈祷上帝保佑他们的工程,保护他们的居所,直到春日阳光再次普照大地。

这期间堤坝主管的家发生了一件喜事,婚后第九个年头,一个孩子诞生了。她是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7磅重的小女孩,只是她发出的声音有点奇怪,这点让接生婆不喜欢。糟糕的是,生下孩子的第三天,埃尔克得了产褥热,说着胡话,连自己的丈夫和助产士都认不出。豪克因为新生儿到来而生的喜悦很快就被忧虑代替;从城里请来的医生坐在床头给埃尔克把着脉,一筹莫展的看着她。豪克摇着头,“没用,只有上帝可以救她!”他是一个基督徒,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并没有做祷告。医生走了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冬景,当身后传来病人的胡言乱语时,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道究竟是出于虔诚还是为了不让自己被那巨大的恐惧击溃。

“水,水!”病人喃喃着,“抓住我,”她叫着,“抓住我,豪克!”然后声音低了,似乎她在哭泣,“出海,要去泻湖那儿?哦,亲爱的上帝,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豪克走过去,将护士从床边推开。他跪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妻子。“埃尔克!埃尔克,看着我,我在这儿!”

她睁开了昏沉沉的双眼,茫然的看着他。

他将她放回到枕头,交叉着双手,“我的上帝,我的神,”他叫道,“不要将她从我身边带走!你知道我不能没有她!”然后,沉思片刻,他又轻声说道,“我明白,您不能随心所欲;您是万能的,但您得依从您的理性行事——哦,上帝,请给我一点讯息!”

刹那间四周一片寂静,他只听到轻轻的呼吸声,当他朝床上俯下身时,他的妻子正安静地睡着,一旁护士惊讶地看着他。他听到了开门声。“那是谁?”他问。

“先生,是女佣安娜·格拉特,她刚刚送了暖水瓶过来。”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列芙柯?”

“我?我只是被您的祷告吓到了,您这么祷告可无济于事!”

豪克了然地看着她。“您也像我们的安娜·格拉特一样去参加荷兰裁缝杨特耶家的聚会吗?”

“是的,先生,我们俩都觉得那样很有效!”

豪克没接话。当时这种小型的宗教集会在当地很是盛行,他也一度关注过;参加集会的多是穷困潦倒的手工业者,因酗酒而被开除的教师,妓女,懒汉,年轻或年老的女人,独居的男人,他们秘密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可以担当神父的角色。他家里的女佣安娜·克拉特和当时热恋着她的随从经常在那儿度过自己的休闲时光。埃尔克曾经毫不隐瞒地对豪克说了自己的疑虑,但是他认为,在宗教信仰这种事情上别人没有必要干涉,毕竟那没有伤害到别人,何况去集会总比去酒馆好!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他对此保持缄默,但人们可没闲着,他的祷告词很快在家家户户之间传开:他竟然挑衅上帝的权威,难道上帝不能有自己的旨意吗?他是一个不敬神的人,那么关于魔鬼附身的马的事情看来也是真的了!

豪克对此一无所知,这些天他的注意力全在埃尔克身上,就连小婴儿对于他来说也似乎不存在。

老医生每天都来,有时一天来两趟,或者整夜都呆着,他写下一张又一张药方,仆人耶冯·琼斯则忙碌地策马往药房飞奔。终于,他的脸色越来越明朗,满怀信心的朝堤坝主管点着头:“起作用了,起作用了,感谢上帝!”有一天——也许是他的医术战胜了疾病,也许是上帝听从了豪克的祷告,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医生和病人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他那苍老的眼睛堆满了笑意,“夫人,现在我可以宽慰的告诉您,今天是医生的节日。您曾经很糟糕,但是现在您又回到了我们中间,您没事了!”

埃尔克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豪克!豪克,你在哪儿?”她叫道,当他听到这清亮的叫声匆匆跑进来时,她搂住了他的脖子。“豪克,我的丈夫,我得救了,我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老医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着额头和脸颊,悄悄退出了房间。

这之后的第三个夜晚,在荷兰裁缝家的集会上,一个正襟危坐的发言者——此人是被堤坝主管开除的帮工——正对着听众阐述上帝的威严,“那个敢于挑衅上帝的人,那个说出‘我明白,你不能随心所欲’的人——我们都知道什么是不祥之言,他却丢了一块大石头给我们——他背叛了上帝,从上帝的敌人,罪孽的朋友那儿寻找依靠,总有一天上帝的权杖会敲到我们手上!你们一定要小心防备那个祷告的人,他的祷告其实是诅咒!”

这番话也传到了家家户户。什么事在这小小的乡村不是传得飞快?它也传到了豪克的耳朵。对此他从来没有在妻子跟前提起,只是有时候他会冲动的紧紧抱着她,“相信我,埃尔克!相信我!”她惊讶地看着他,“相信你?不相信你我还相信谁呢?”随即她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是的,豪克,我们彼此信任,因为,我们需要彼此。”然后又各忙各的了。

时光流逝,目前为止一切安好,但是尽管工作卓有成效,孤独感却始终围绕着他,他的内心深处则充满了对世人的蔑视和厌倦。他只对自己的妻子敞开心扉,他长时间跪在婴儿的摇篮前,仿佛那儿是永恒的安宁之地。他对工人和仆人们更严厉了,以前对他们的疏忽或懒惫,他数落几句也就罢了,现在则是大声斥责,每逢这时候,埃尔克都赶快悄悄溜走。

春天来临,堤坝的工作又将开始。堤坝西边对正在建的堤闸起保护作用的临时堤坝已经完工,半月的光芒洒在大地,主堤坝也在一点点升高。但堤坝主管肩上的担子并没有因此而轻松,现在,奥乐·皮特斯取代了冬天去世的耶福尔·马特斯,担任了堤坝委员。豪克对此没有加以阻拦,但再也听不到他妻子教父那些鼓舞人心的话,也没有人能为他分担重担了,代之而来的是奥乐在背后不遗余力的反对和毫无必要以及毫无道理的诽谤与对抗。而奥乐尽管地位高,对堤坝事务却实在不内行,何况早年他连个小文书仆人都当不上。

天空湛蓝,天际辽阔,围垦地又布满了强壮的牛群,它们的叫声不时打破寂静;远处传来百灵的歌声,只有人们在停工歇息时,才注意到这位不知疲倦的歌唱家的存在;没有坏天气搅扰工程的进行,堤闸的大梁已经安好,上帝也表示出了对这项新工程的友善之意。当豪克骑着马从堤坝回家时,埃尔克总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真是一匹好马!”她说着,轻轻拍着白马那光滑的脖子。而豪克则从马上一跃而下,从她怀里接过孩子,用胳膊将她颠来颠去,当白马转过它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孩子时,豪克说,“过来,来问个好!”然后他就把小薇儿珂——人们给她取的名字——放在马鞍上,让白马在地基上慢慢走了一圈。连那棵年迈的白蜡树也时时效力——豪克将女儿放在树枝上,轻轻荡着秋千,做妈妈的站在门旁,微笑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但是小女孩脸上没有笑容,小翘鼻子上两只眼睛漠然的望着前方,小手也不伸出去抓父亲递过来的小树枝。豪克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对小孩子的事一点都不懂,而埃尔克,每次看到那个跟她差不多时间当妈妈的工人太太怀里的眼睛亮亮的孩子时,总感觉心酸,“我的孩子不像你的孩子,斯蒂娜!”工人太太摇着怀里胖胖的小女孩,开心的应道,“是啊,夫人,孩子们都是不一样的,你看他,他不到两岁就知道从储藏室偷苹果吃了!”埃尔克帮站在一旁的胖小子拨开遮住眼睛的乱发,一边悄悄将自己安静的女儿往怀里紧了紧。

十月到来,主堤坝西部两侧的堤闸都已经完工,面海的缓坡一直延伸到潮流那端,堤坝的高度也已经达到15尺,足可以抵挡一般的大潮。站在西北角望去,浅滩中的耶夫斯沙洲一览无遗,当然那儿风也刮得更猛,人们得小心把帽子给戴好。

11月底来了一场大风暴,而紧挨着老堤坝的潮沟还没有填平,从北面来的洋流经由这道潮沟直扑围垦地。现在,潮沟两边已经筑好堤坝,当务之急是填平潮沟——在晴朗的夏日干活比较轻松,但现在如果不把工程完成,就可能把全部成果都给毁掉。豪克一刻不离盯在工地上,骑着那匹烈马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雨越下越大,狂风怒号,堤坝北部布满了人,独轮车沿着潮沟一字排开,即将向壕沟倾泄从远处浅滩运来的泥土。风暴中不时传来堤坝主管的指令,今天他将在这儿担任总指挥。他大声叫着车号,让它们往后退。“等等,”他叫道,站在底下的工人都安静了下来。“稻草,倒一车稻草下来!”他朝上面叫道,上面倒了一车粘哒哒的泥土。底下差点被埋进去的人忙不迭四处躲闪,一边朝上面乱喊乱叫。又来了一辆,此时豪克已经策马跑到了上面,从上面看着潮沟,寻思该怎么填埋,一边朝泻湖望去。现在暴雨更猛了,海水不停涌来,浪越涨越高,工人们的处境越来越苦难,他们浑身湿透,几乎半淹在水里,在大风中连呼吸都感觉困难。“大伙儿坚持住!”他朝他们喊道,“只要再有个一尺,就可以挡住大潮了!”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夹杂着工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倾倒泥土的嘎吱声,卸稻草发出的呲啦声,和一只黄色小狗的叫声,它在忙碌的人群和车辆间仓皇奔逃着。突然,从潮沟底部传来一声尖叫,站在上面的豪克俯身往下一看,一阵热血涌上脸颊。“住手!住手!”他朝独轮车喊道,“不要倒泥!”

“为什么?”底下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就为了这只可怜的小畜生?”

“住手!我说!”豪克又叫道,“把小狗给我!我们的工程不允许这样的祭奠!”

但是没有人理睬。又有几锹泥土朝着小狗泼去。豪克踢了一下白马,白马发出一声嘶鸣,朝下面俯冲过去,人们纷纷躲避。“小狗,”他叫道,“我要那只小狗!”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老耶福尔·马勒斯的手,豪克转头一看,是一个熟识的老人。“您要小心,主管!”他悄声说,“您在这群人中没有朋友,这只狗就随它去吧!”

狂风怒吼,大雨滂沱,人们拿着铁锹,其中几个继续铲土。豪克朝老人点点头,“您可以拉一下我的马吗?哈尔科·杨森?”他问道,还没等对方拿稳缰绳,他就已经跳下潮沟,抓起那哀嚎的小狗。他看着车旁那些人,“是谁?”他叫道,“是谁把它扔下来的?”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他们对眼前这个瘦瘦的怒火中烧的主管有着莫名的恐惧。人群中站出一个敦实的小伙子。“不是我扔的,主管,”他说着,将刚悄悄放进嘴里的嚼烟咬下一小块, “但是那个人扔的人做得对。您如果想让堤坝牢固,就得丢一个活物进去!”

“什么活物?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没有从哪儿,先生,”小伙子说着,喉咙里发出放肆的笑声,“这种事情我爷爷很清楚,他像您一样也是虔诚的基督徒。一个孩子更好,如果没有,一只狗也行!”

“闭嘴,你这胡言乱语的家伙!”豪克朝他嚷道,“把你扔下去更好!”

“嚯!”人群中几个小伙子发出嘘声,他们怒气冲冲,握紧了拳头。现在堤坝主管真正明白,自己真的没有朋友。一阵惊惧掠过全身:要是他们把铁锹全都丢到他跟前……而他一瞥之下,似乎又看到他的朋友,老耶福尔·马勒斯,他在人群中走动,微笑着,亲切地拍着他们的肩膀,嘴里说着友好的言语,于是,一个接着一个,人们又将铁锹抓在手上,片刻之后,一切又回到了轨道上。 现在他该做什么?小狗已经安全地藏在他的大衣里。潮沟必须被填平!他将马头掉转到最近的一辆独轮车,“现在把稻草倒下去!”他大声喊道,听到命令的工人条件反射般行动起来,很快潮沟底部传来稻草落地的声音,工地又开始有了动静。

大家又干了一小时,这时已经6点了,潮沟已经填平,雨也停了。“明天早上4点开工,”豪克对监工嚷道,“所有人都必须到位。月亮会在天上,让我们和上帝一起把这事做完。还有一件事!”临走前,他又叫道,“你们认识这只小狗吗?”

他们都摇头,其中一人说,“它是白天自己跑到村里的,没有主人。”

“那它就是我的了!”堤坝主管说,“别忘了明早4点!”然后从他们身边骑开。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正碰上安娜·格莱特出门。她穿着干净的衣服,显然是要去参加聚会。“张开你的围裙!”他朝她叫道,当她不情不愿地照做时,豪克将那小脏狗丢到她怀里,“把它送给小薇儿珂,它可以当她的小玩伴。不过先把它好好洗洗,让它先暖过来。照料好一个小生命也是上帝乐见的事情!”

安娜·格莱特不得不听从主人的吩咐,那天她没去参加聚会。

第二天随着最后一锹,新堤坝正式完工。风势减弱,海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游,在陆地和大海之间飞翔;从耶夫斯沙洲传来野鹅欢快的叫声,它们还依恋着北海,迟迟未去南方;远处被白色晨雾笼罩的沼泽地,秋阳渐渐升起,将金色阳光洒在人类的新作品上。

几周之后,堤坝总管带着政府部门的官员来堤坝视察。自老泰德·霍尔克兹的丧宴之后第一次盛大的宴会在堤坝主管的家里举行,所有堤坝委员和有地产者都接到了邀请。宴会之后,所有客人都相继上了车;埃尔克夫人上的是堤坝总管的马车,棕马扬着前蹄,堤坝总管坐在车座上,手握缰绳,他将亲自驾车,以示对这位睿智的夫人的敬意。车队缓缓离开地基朝着新堤坝和新围垦地进发。西北风轻吹,驱动着海流朝新堤坝的西北方向涌动,但是在那道柔缓的堤坝跟前,海流的波动几乎不被觉察。从政府官员的嘴里蹦出一大堆对主管的溢美之词,见此情形,本想趁机在官员面前打点小报告,发点牢骚的堤坝委员们悄悄闭了嘴。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某一天,这位堤坝主管心情舒畅,踌躇满志地骑马信步在新堤坝,感觉到那么一点点不爽,凭什么这没有他就不可能存于世的,浸透了他的汗水,让他度过那么多个不眠之夜的围垦地,非要以那尊贵的王妃的名字命名为“新卡罗丽娜围垦地”?可它就立在那儿: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是端端正正的红色字体。正当他端详着的时候,他看到两个手里拿着农具的农夫一前一后走着,彼此隔着那么二十步的距离。“等等!”他听到后面那人叫道,他叫的时候,另一个人正要下到那片围垦地去,“下一次吧,杨森!现在已经很迟了,我还得在这儿夯土!”

“哪儿?”

“就这儿,豪克-海因-围垦地!”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回话,声音在围垦地回荡。听到自己名字的豪克挺直了身子,踢了马一脚,眼睛牢牢盯着左边那片辽阔的土地。“豪克-海因-围垦地!”他轻轻重复着,看样子以后就会是这个名字了——那些人再怎么不愿意,也绕不开自己的名字了,至于那位王妃的名字,难道不会很快随着那块终究会腐烂的牌子一起被遗忘吗?白马疾驰,他的耳边则不停嗡嗡着“豪克-海因-围垦地!豪克-海因-围垦地!”在他的内心深处,这新堤坝渐渐幻化成世界第八大奇迹,而整个弗兰西斯没什么可以跟它匹敌的!他信马由缰,漫步在弗兰西斯大地,他的头昂得高高的,目光高傲而怜悯的扫视着芸芸众生。

新堤坝建成已经3年了,时间证明了它的价值所在,维护费用只需要一点点,而新围垦地开满了白色的苜蓿花,夏日清风吹拂,芬芳满布。现在,人们终于可以依照几年前的那份计划书所定,实实在在做自己土地的主人了。豪克可没法闲着,此前他又买了一点地;奥乐·皮特斯则不停抱怨自己在新围垦地一无所获。分配这些土地再次伴随着纷争和不快,不过最终好歹总算都搞定了,堤坝主管总算可以真正把这事抛到脑后。

身为堤坝主管和农场主的豪克就这么孤独的活着。他的老朋友已经离世,他不结交新朋友,身边只有两个他深爱的至亲。但是堤坝给他带来的愉悦,并没有因为那个安静的孩子而减弱。她很少说话,不像那些正在长大的孩子一刻不停的问这问那,问她问题,她也很少回答。但是她那可爱而单纯的小脸蛋上却时时流露出快乐和满足。现在她有两个小伙伴,那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只要她在房子四周出现,那只幸免于难的小黄狗就在她脚跟前跑来跑去,而只要小狗出现,小薇儿珂也肯定就在不远处。第二个玩伴是一只红嘴鸥。小狗叫“珍珠”,海鸥叫“克劳斯”。

克劳斯是一位老人带来的。年逾八十的特里·杨森已经无法在堤坝那头的房子里独自生活了,埃尔克夫人觉得有责任让这个曾经服侍过自己祖父的老人有个舒心的晚年,末了能走得清爽,她和豪克半拖半拉地把老人接到了豪克因为不断增加的家财而扩建的一间谷仓里,谷仓紧邻着堤坝,老人住西北面的一个房间,几个女佣就住在附近,夜里照顾起来方便。新家沿墙摆着她的老家具:一个木头做的小箱子,箱子上是两张她那早逝的儿子的彩色画像,一辆久已不用的纺车,一张干干净净的带有帘子的小床,床前是一张凳子,上面铺着她当年那只安哥拉猫白色的皮毛。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活物,就是海鸥克劳斯,它已经跟她生活了好几年,当然,冬天来临的时候,它会和其他海鸥一起飞往南方,等到海滨再次散发着花草芬芳的时候,再飞回来。

谷仓位于地基偏低一点的地方,老人没办法从窗户看到堤坝之外的东西。“我在这儿住着就像一个囚犯,主管!”某天豪克去看她的时候,她这么嘟囔着,伸出她瘦骨嶙峋的手指着远处沼泽的方向,“耶夫斯沙洲在哪儿?那个上面有红牛或黑牛出没的沙洲?”

“您说耶夫斯沙洲?”

“是的,耶夫斯沙洲!”老人说,“我想看到那个地方,就是在那儿,我的儿子被带给了上帝!”

“您如果想看,”豪克说,“得到白蜡树下,那儿可以看到整个泻湖!”

“是啊,”老人说,“如果我有你这么年轻的腿脚就好了,主管!”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老人就这么被堤坝主管及周围的人照顾着,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一个小女孩的脑袋探进了半开着的门。“嗨,”那个正叠手坐在木凳子上的老人跟她打招呼,“你想要买什么?”

但是小女孩只是默不作声的向她走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你就是主管家的小姑娘?”特里·杨森问道,小女孩点点头。“来,坐到我的小凳子上来。这是一只安哥拉猫,这么大!不过你爸爸把它给打死了。如果它还活着,你就可以骑着它了。”

薇儿珂默默看着那白色的皮毛,然后蹲下身子,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就像一个孩子爱抚活着的猫或狗一样。“可怜的猫咪!”她说着,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白色的皮毛。

“好了!”过了一会儿,老人说道,“可以了,现在你可以坐在它上面了。也许你爸爸就是因此才把它给打死的!”她将小女孩举起来,将她放到小凳子上。小女孩默默的,一动不动坐着,老人端详着,摇着头,“上帝啊,你这是在惩罚他!是的,是的,你在惩罚他!”她嘟囔着,心中涌起对这可怜的孩子强烈的同情。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她稀疏的头发,而小女孩的眼神似乎表示她挺喜欢眼前的一切。

从那以后薇儿珂每天都去老人的家玩,很快她就能自己坐上那张安哥拉猫凳子了。特里·杨森往她小手里放一点肉块或面包——她屋子里不缺这些东西——让她扔到地板上,然后从不知那儿的角落就冲出一只海鸥,嘎嘎叫着,扑棱着翅膀朝她奔来。刚开始的时候薇儿珂被这只海鸥吓得尖叫,很快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游戏,只要她小小的身子一出现在门槛上,海鸥就朝她冲过来,站在她的脑袋或肩膀上,直到老人过来帮忙,然后开始喂食。特里·杨森平常是不能容忍任何一只手去碰她的克劳斯的,而如今,她听任薇儿珂一点点赢得了海鸥的心,代替了她在海鸥心中的地位。它任她抓,任她抱,任她将自己裹在围裙里,而当她把它带到地基上,那只小黄狗绕着它打转,激动地朝它扑过去时,她将海鸥高高举起,大声叫道,“不行,不行,珍珠!”脱离危险的海鸥尖叫着逃离了地基,而那只小狗则呜呜叫着往她怀里扑去,试图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地盘。

当豪克和埃尔克的目光落到这个有着先天缺陷的孩子身上时,眼神充满了温情,一旦孩子离开视线,他们便流露出哀伤。他们都独自默默承担着这份痛苦,彼此还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件事。一个夏日的上午,薇儿珂和老人以及两个动物正坐在谷仓前一块大石头上,这对夫妻迎面而来,埃尔克挽着豪克的胳膊,豪克手里握着缰绳,后面跟着白马,他正要往堤坝去。阳光热烈,天气有点闷热,偶尔吹过一阵从东南来的强风。小女孩在大石头上坐立不安。“薇儿珂想去!”她叫道,一边摇晃着怀里的海鸥,一边朝父亲伸出手。

“那就来吧!”他说。

但是埃尔克喊道,“去那么大的风里?它们会把你吹走的!”

“我会抓着她的。今天太阳很好,波浪又大,她可以看它们跳舞。”

埃尔克跑回家拿了一件小披风和小围巾。“可是这天气!那你们就去吧,去去就回来!”

豪克笑了,“我们又不是去战场!”他将孩子抱到马鞍上坐好。埃尔克则一直站在地基上,手搭着额头,看着父子俩往堤坝骑去。特里·杨森坐在大石头上,嘴里嘟嘟囔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女孩子一动不动倚在父亲怀里,轻轻喘着气,似乎有点心神不宁。豪克低头看她,“怎么了,薇儿珂?”他问道。

孩子看着他。“父亲,”她说,“你做得到的!难道你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我做什么,薇儿珂?”

但是她不说话了。她似乎有一件事还没想明白。

正是涨潮时,海浪朝堤坝涌来,日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大风驱赶着波涛一直上涨,一浪高过一浪,哗啦啦拍打着沙滩。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父亲握着缰绳的手,浅蓝色的眼睛惊惧地望着他。“水!父亲!水!”

他温柔的搂着她,“安静,孩子,父亲在这儿。水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将额前那一缕金发拨开,再次看着大海。“它不会把我怎么样,”她担心地说,“不,得说,它不应该把我们怎么样。你可以命令它,然后它就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了!”

“我不能这么做,孩子,”豪克严肃地说,“但是这堤坝,我们现在在上面骑马的这堤坝,它可以保护我们,而这堤坝是你父亲设计和建造的。”

她又转头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然后,她将自己的小脑袋深深埋到父亲的怀里。

“干嘛把自己藏起来,薇儿珂?”他温柔地问道,“你还是很害怕是吗?”从他的衣服里传出颤抖的声音,“薇儿珂不想看了。可是你什么都能做到,是吗,父亲?”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嚯!”豪克叫道,“打雷了!”他掉转马头。“现在我们该回家找妈妈了!”

孩子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直到他们回到家时,她才将自己的脑袋从父亲怀里钻出来。埃尔克夫人将她领进屋,帮她解开围巾和小披风之后,她依然站着不动。“嗨,薇儿珂,”埃尔克轻轻摇晃着她,“你喜欢大海吗?”

女孩子瞪大了眼睛。“它在说话,”她说,“薇儿珂害怕!”

“它不是在说话,它只是在咆哮 

孩子看着远处,“它有腿吗?”她又问,“它会不会跑到堤坝上来?”

“不会,薇儿珂,你父亲会照看好堤坝的,他可是堤坝主管。”

“哦,”孩子说着,一边笑着一边拍着小手,“父亲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然后,她突然朝着母亲转过头去,“让薇儿珂去找特里·杨森,她那儿有红苹果!”

埃尔克开门让孩子出去。当她把门关上时,她怀着深深的绝望看着自己的丈夫,以往她总是能从他那儿得到安慰和鼓励。

他抓着她的手,紧紧握住,似乎他们之间无需言语,但是她轻轻的开了口,“不,豪克,让我说吧。这个孩子,这个几年前我带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她将永远只是一个孩子。哦,亲爱的上帝,她将永远长不大!我一定得告诉你……”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豪克说着,将想要从他身边挣脱开的埃尔克抓得牢牢的。

“到头来我们俩还是孤零零的,”她又说。

但是豪克摇着头。“我爱她,她用她的小胳膊抱着我,小脑袋紧紧靠着我的胸膛。哪怕世界上所有的财富拿来交换,我也不愿意失去她!”

埃尔克伤心地看着他,“但是为什么?”她说,“我这可怜的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啊,埃尔克,我也这么问过我自己,但是只有上帝知道答案,而你也知道,他是不会把这个答案告诉我们的——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没办法明白。”

他伸出另一只手搂住妻子,将她温柔的拥入怀中,“不要放弃她,一如既往的好好的爱她,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能感受到这份爱!”

埃尔克依在豪克胸前,痛痛快快地让泪水洗去压抑许久的悲伤和孤独,突然,她破涕为笑,猛地拍了一下手,跑出屋去,将自己的孩子从老特里·杨森那儿接了回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爱抚她,亲吻着她,直到她磕磕巴巴地说,“母亲,我亲爱的母亲!”

一家子安静地生活着,要是没有这个孩子,他们的日子无疑将缺了点什么。

夏天缓缓过去,候鸟们开始迁徙,空中再也听不到云雀的歌声,只有谷仓里还能听到小鸟扑棱着翅膀啄食谷粒的声音,天气越来越冷了。某个午后,老特里·杨森坐在堤坝主管厨房里紧挨着炉灶的一级木梯上。那一段时间她的精神气特别足,很喜欢到厨房看埃尔克忙碌;她不再嘀咕自己的腿脚不便,小薇儿珂则坐在她的围裙上玩耍。现在,孩子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炉灶里燃烧的火苗,一只小手轻轻抚摸着老人的胳膊,另一只小手抓着自己那一头金发。特里·杨森说,“你知道吗,我给你曾祖父当女佣的时候,我得喂猪,猪可比其他所有的牲畜都聪明……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晚上,月亮那么亮,泻湖的闸门被关上了,她就再也回不了大海了。哦,她尖叫着,双手抓着自己那乱蓬蓬的头发!是的,孩子,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她的尖叫。沼泽地之间的大沟里全是水,月亮照在上面,就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她从一条大沟游到另一条大沟,伸出胳膊——如果那可以叫胳膊的话——啪啪啪啪用力拍打着,仿佛在祷告。但是,孩子,这些生物是不会做祷告的。我坐在门口几根用来盖房子的木头上,远远看着沼泽,那条人鱼还在大沟里游来游去,当她抬起胳膊时,她的胳膊闪闪发光,就像钻石和银子。最后我再也看不见她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后来,空中又开始响起了野鹅和海鸥的叫声。”

老人不做声了,孩子则想着一个词,“她能祷告?”她问,“你说什么?她是谁?”

“孩子,”老人说,“那是人鱼公主。她很不快乐,那真糟糕。”

“不快乐!”孩子重复着,深深叹了口气,挺了挺小胸脯,似乎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特里·杨森!”门口传来了低沉的声音,老人缩了缩肩膀。那是堤坝主管豪克·海因,他正站在门槛上。“您刚对孩子说了什么?我不是跟您说过,您可以跟她讲些鸡啊鹅的故事,不要传播您那些谣言吗?”

老人固执地看着他,从孩子身边挪了挪。“这不是谣言,”她嘟囔着,“这是我的祖母告诉我的。”

“您祖母?特里?您说的就像是您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

“那又没什么的,”老人说,“问题在于您不相信,豪克·海因,您就是觉得我祖母在撒谎!”然后她朝炉灶挪了挪,伸出两只手放在火苗上方。

堤坝主管看了眼窗外,现在天还没黑。“走吧,薇儿珂!”他说着,将傻女孩拉到身边,“跟我来,我带你去堤坝那儿看点东西!不过我们得走路去,我们的白马现在在铁匠那儿。”他们进了屋,埃尔克给孩子围上厚厚的羊毛围巾,父女俩走上了老堤坝,往西北方向而去,经过了耶夫斯沙洲,直到那无边无际的浅滩横亘在眼前。

堤坝主管一会儿抱着女儿,一会儿牵着女儿的手让她自己走。夜色渐渐降临,黑暗包裹了远方的一切,但是目光所及之处,在几乎不可见的洋流破冰之处,就像豪克·海因少年时看见的那样,茫茫的雾气中影影绰绰显现着可怕的影子,它们蹦来蹦去,又弯腰又伸胳膊,做出种种可怕的动作。

孩子吓得紧紧贴着自己的父亲,双手掩住自己的脸。“海怪!”手指缝里传出她发抖的声音,“海怪!”

他摇摇头,“不,薇儿珂,既不是人鱼也不是海怪,什么都不是。是谁跟你说海怪来的?”

她慌乱地看了看他,没有回答。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你看,”他说,“它们只是可怜的饿坏了的鸟,现在它们张开翅膀要去抓那些从裂缝中跳起来的鱼了。”

“鱼,”薇儿珂重复道。

“是的,孩子,它们都是活生生的,就像我们。没有别的什么了,除了那无处不在的亲爱的上帝!”

薇儿珂低着头,眼睛牢牢盯着地面,不敢大声出气,似乎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事已至此,做父亲的久久看着她,然后弯下腰,端详着她的脸庞,但是她那紧紧关闭的小心房没有泄露一丝信息。他将她拥入怀里,将她那双发抖的小手放进自己厚厚的羊毛手套。“那么,我的薇儿珂,让我来把你弄暖和点。你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唯一,我们爱你……!”他哽住了。孩子并没有感觉到他言语中流露出的强烈的感情,只用自己的小脑袋轻轻蹭着他那硬邦邦的胡子。

父女俩快快乐乐地回家去。

九年之后,忧虑笼罩着堤坝主管的家,堤坝主管得了沼泽热病,差点因此丧命。在埃尔克的照料和看顾下,他总算活了下来,但体力已大不如前。身体的疾病也侵损了他的精神,埃尔克不安地注意到,如今他对什么都心平气和。不管怎样,三月末,他总算可以勉强跨马去堤坝遛遛了,那是一个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涤荡了集聚多日的阴霾。

那年冬天来过几次无关紧要的大潮。另一头海岸有一个沙洲被淹,死了一群羊,还有一片草皮被扯了下来,这头则只有一点点不值一提的损伤。但最近的一次大潮相当厉害,堤坝主管得出去亲自查看。他从新堤坝南边开始骑行。一切都好好的,但是当他到了东北角新旧堤坝交汇之处,发现堤坝虽然完好无损,但是早前潮沟所在的地方现在被洋流漫过,一大片草皮遭到了破坏,另外,老堤坝上还现出被一个水流冲出的洞孔,老鼠们进进出出,将这个洞孔弄得乱七八糟。豪克下了马,挨近那块地方:老鼠们的所作所为目前为止还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他震惊不已。所有这些,在建造新堤坝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一定是当时疏忽了,才发生了现在这种事情。此时沼泽地还没有牛群,被损坏的草皮也还没有处理,眼前一片寂静荒凉。他上了马,沿着海岸骑行,现在是低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洋流在淤泥上冲刷出的新河床,新河床出现在老堤坝西北面,与老堤坝衔接的新堤坝则因为坡度的和缓抵消了洋流的冲击。

一大堆新的方案和工作计划又开始在堤坝主管脑中翻腾,老堤坝不仅需要加固,还必须造一个和新堤坝一样的缓坡,而最紧要的是将那新冒出来的潮沟填掉或在那儿造两道坚固的篱笆(4)。他再一次策马往西北方骑去,然后又掉头回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道新冲刷出的潮沟的河床,它清清楚楚显露在一览无遗的淤泥上。白马扬起了前蹄,挣扎着想往前奔,但是豪克再次调转马头,他想慢慢骑,他想让自己起伏的心潮平静下来。

如果再来一次大潮,像1655年的那次大潮,那么所有的生命和财产都将消失——如果再来一次,就像以前曾经来过的那样!一阵寒颤掠过全身——老堤坝根本抵挡不住那汹涌的大潮。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事?只有一个办法,只有唯一的一个办法也许可以拯救老围垦地和生命以及财产。豪克感到身体一片冰凉,一阵眩晕袭来。他没有说出口,但是他心里非常清楚,他的围垦地,那豪克-海因-围垦地必须牺牲,新堤坝将被凿穿(5)!

在他的脑海里他已经看到扑面而来的大潮泛着白沫,淹没了草地和苜蓿。他将马刺扎进白马的身体,白马发出嘶鸣,飞一般沿着堤坝奔去,奔向堤坝主管的地基。

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可怕的想象和纷乱想法的豪克回到了家,将自己丢进扶椅里。当埃尔克和女儿踏进房门时,他站了起来,抱起了女儿,亲着她,一边轻轻拍了拍那只小黄狗,将他从自己身边赶走。“我得去那边酒馆一趟!”他说,从门钩上取下自己的帽子。

他的妻子关切地看着他,“你去那儿干嘛?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豪克!”

“堤坝的事情。”他嘀咕道,“我得去跟委员碰个头。”

边说着他边往门口走去,她跟着走到门口,握着他的手。

豪克·海因,这个素日什么事情都自己拿主意的人,现在想听听那些他平常根本看不上眼的人的意见。奥乐·皮特斯正和两个委员及一个居民在酒馆玩牌。

“您刚从外头过来,主管?”奥乐·皮特斯问,将分了一半的牌收拢,往桌上一丢。

“是啊,奥乐,”豪克应道,“我出去看了一下,有点糟糕。”

“糟糕? 也就那么几百块草皮和一块堤坝受损。我下午去过了。”

“没那么简单,奥乐,”堤坝主管说,“潮沟又出现了,现在它不是在老堤坝的北面,而是在它的西北面!”

“它怎样就随它去好了。”奥乐·皮特干巴巴地说。

“你的意思是,”豪克回道,“新围垦地跟你没关系,所以它也就不应该存在。那是你自己的过错。但是如果我们能筑篱笆来保护老堤坝的话,那么新长出的苜蓿将是非常可观的!”

“您说什么,主管?”委员们嚷道,“篱笆?得多少?您可真是做什么事都喜欢费大价钱啊!”

牌在桌子上乱七八糟摊着。“我告诉您,主管,”奥乐·皮特斯说着,挥舞着两只胳膊,“您那新围垦地是个吃人的东西;我们也已经为您那宽宽的新堤坝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现在,您又要拿老堤坝折腾我们!——还好没那么糟糕,这次它挺住了,未来它也会挺住的!麻烦您明天再骑上您的白马出去一趟,再好好看一看!”

从自己那温馨的家出来的豪克,不会听不出这番还不算出格的话语中那强硬的敌意和反对,但如今他已经丧失了针锋相对的勇气。“我会照你的建议做的,奥乐,”他说,“不过我担心看到的跟我今天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这是一个不安宁的夜晚,豪克在枕头上辗转反侧。“你怎么了?”埃尔克问,显然她的丈夫被什么事情搅扰得睡不着觉。“你有什么心事就告诉我。我们不是一直都相互支持的嘛!”

“没什么,埃尔克!”他说,“堤坝上的闸需要修理。你知道的,这些天我一直在处理这件事。”此外他什么也没说,他希望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理事情,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妻子那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内心可以帮助他克服他那偶尔显露出来的软弱,这种软弱也是他自己竭力希望避免的。

次日上午,当他再次踏上堤坝的时候,世界和他前一日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样子。尽管也是落潮时分,但日头在高空正正照在无边无际的浅滩上,白色的海鸥安静地浮游着,远处天际传来云雀不停歇的歌声。豪克不明白大自然是一个玩诡计的高手——站在堤坝的西北角,昨天那么清楚显露出来的潮沟的河床,那曾经令他感到胆战心惊的潮沟的河床,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到,只有将手掌抵着额头挡住太阳才稍稍能辨认出来。昨天他一定是被斜阳的影子(5)给骗了:现在河床只是浅浅的,对堤坝的损害肯定比那裸露出来的老鼠洞还小。当然得采取措施,但是只要小心防护,并像奥乐·皮特斯所说,通过更换草皮和用稻杆加固的方式就可以解决问题。

“没那么糟糕,”他舒了口气,“昨天你可真是个十足的笨蛋。”他召集了堤坝委员,宣布了维修方案,没人表示反对,这在之前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堤坝主管那颗依然虚弱的心感到深深的安慰和欢欣,几周之后这些事情就顺利完成了。

这年还在继续。但是时间越长,稻草覆盖下的小草长得越欢,骑马或徒步经过这个地方的豪克内心却越不安。每次只要经过那个地方,他都紧紧贴着堤坝内侧,避免自己的眼睛落到那儿;好几次他觉得必须去看看,也已经给马上了鞍,末了又把它带回到牲畜棚,自己在牲畜棚无所事事地打转,然后突然间就急匆匆鬼鬼祟祟地往那儿跑,但终究还是折了回去,他没办法正视那个新冒出的可怕的潮沟。最后,那个地方在他的内心深处形成了一个可怕的阴影,折磨着他的良知,让他恨不能用自己的双手将它撕得粉碎。九月来临,夜里刮起了风暴,驱动着大潮往西北方向涌动,次日上午,退朝时分,阴云密布,豪克驱马前往堤坝,一路巡查,那儿,西北部,突然,他又看到了那条潮沟,现在河床被冲刷得更深更陡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都清清楚楚在他的眼皮底下。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埃尔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啦,豪克?”她打量着他那阴郁的脸,“还没有新的灾难吗?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太舒心了,你现在跟所有人都相处得那么好!”

这番话落在他那纷乱的心上,激起的惊惧无法用言语形容。

“没有,埃尔克,”他说,“我也并没有跟任何人作对,只是我的工作职责是保护我们生活的这片海域。”

为避开妻子的更多疑问,他从她身边走开,往牲畜棚和谷仓走去,貌似去查看牲口,但其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竭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竭力想让自己摆脱焦虑,重新建立信心。

“我要讲述的事, ”我的东道主,那个校长顿了顿, “发生在1756年,这个地方的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九月末,死神降临到豪克·海因家,近90高龄的特里·杨森在她所居住的谷仓里度过在世的最后时光。人们按她的要求垫高了她的枕头,好让她能透过那小小的玻璃窗看到外面。”天空辽阔,万里无云,大海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从透亮的房间看出去,就连南端的耶夫斯沙洲也依稀可见。

薇儿珂蹲在床脚,紧紧抓着站在一旁的父亲的手。此时这将离世之人已经呈现出希式脸(7),孩子看着这张昔日可亲的脸如今显得那么可怕和陌生,大气不敢出。

“她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她担心地问,小指甲抠着父亲的掌心。

“她要死了!”堤坝主管说。

“死!”她重复着,小脑袋开始混乱。

但老人的嘴唇蠕动着,“吉尔斯!吉尔斯!” 她挣扎着,似乎正面临危险,她那枯瘦的胳膊伸向闪闪发光的海面。“救命!救命!你到大海那头去了……上帝宽恕他们!”

她的胳膊落了下去,床架子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她走完了她的一生。

孩子深深叹了口气,抬起无知的眼睛看着父亲。“她会一直死吗?”

“她已经走了,”堤坝主管说着,抱起了女儿,“她已经离开我们了,她去了亲爱的上帝那儿。”

“去亲爱的上帝那儿!”孩子重复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味这句话。“去亲爱的上帝那儿好吗?”

“是的,那是最好的。”而他的内心深处却一直回响着那老人临死前的一句话。“上帝宽恕他们!”他轻轻自语,“这老巫婆是什么意思?这临死的预言到底是什么……?”

特里·杨森落葬之后不久,关于各种灾难以及可怕的大虫的流言越传越烈,在北弗兰西斯地区引起了恐慌。可以确信的是,复活节前第三个星期日,塔尖上那只金黄的风信鸡被狂风吹折了;这也是真的:盛夏时节从天空飞来一群雪白的大虫,晃得人眼都睁不开,后来它们落到地上,堆得足有手掌那么高,这些大虫人们可从来不曾见过。

过了九月,大仆人带着谷物,女佣安娜·格莱特带着黄油,一起进城去市场交易。当他们回到村里,带着一脸惊吓从车里出来时,听到车轮声的女佣们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怎么样?你们听到了什么?”

穿着出门衣服的安娜·格莱特屏气敛声走进了厨房。“快说吧,”女佣们又催道,“哪儿有灾难?”

“听着,我们亲爱的耶稣会保护我们!”安娜·格莱特叫道,“那头齐尔格斯村的老玛丽科,你们都认识的,平常我们总是一起拿着黄油站在药店角落。她都告诉我了。就连耶冯·琼斯也说了,‘灾难会降临!’他说,‘灾难会降临到整个弗兰西斯地区,相信我,安娜·格莱特!’而且,”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就连堤坝主管的白马最后也没办法躲过去!”

“嘘!嘘!”女佣们叫道。

“是啊,我吓坏了!但是那头比我们还要可怕,不光是怪鸟和大虫,鲜血也像雨一样从天空落下!某个星期天上午,牧师洗漱完之后,从他的洗脸池里跳出了五个豆子那么大的骷髅头,所有人都去看了。八月份来了一群身体通红的大虫,把它们能找到的所有谷子,面粉和面包都吃光了,就连火都烧不死它们!”

说话的人突然顿住了。没人注意到女主人什么时候进了厨房。“你们在说些什么?”她说,“别让主人听到了!”当有人想开口的时候,她说,“不用了,我已经听得够多了。去干你们的活儿吧,那样对你们更好!”然后她招呼安娜·格莱特进屋去清算刚才她去交易市场的账目。

这么一来,在堤坝主管家里这类流言蜚语没了市场,但是在别人家里,随着夜越来越长,流言蜚语的传播也越来越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全村,人们窃窃私语,说一场大灾难将降临到整个弗兰西斯地区。

那是万圣节前,十月的一天。白天风暴从西南面来,入夜之后,空中的半月一会儿被乌云遮盖,一会儿又将光辉洒向大地。风暴在增强。堤坝主管屋里那张已经清空的饭桌还支在那儿;仆人们在牲畜棚里照料牛群;女佣们四处检查,看门窗是否关紧,以防风暴进来造成损坏。豪克和妻子站在窗前,他刚刚从堤坝回来,狼吞虎咽吃完了晚餐。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外面,指挥工人们在堤坝薄弱之处堆积木桩和沙包,他也在那些地方安排了人手,一旦出现险情可以马上着手打木桩,垒沙包。他派了大量人手守在西北角那块新老堤坝交汇处,告诫他们只有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才可以撤退。他留下他们,湿漉漉脏兮兮地回到家才不到15分钟。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狂暴的黑夜,狂风扑打着被铅条固定住的玻璃窗,似乎要冲进屋里。他身后墙上的钟敲了8下,紧贴着埃尔克站立的孩子将脑袋藏到母亲衣服里。“克劳斯!”她哭喊道,“我的克劳斯在哪儿?”

她这么问是有道理的,那只海鸥从去年开始就不再飞去南方过冬了。做父亲的没有听到孩子的问话,当妈妈的抱起了孩子。“你的克劳斯现在在谷仓里,”她说,“那儿比较暖和。”

“为什么?”她说,“那样好吗?”

“是啊,那样好。”

一家之主依然站在窗前。“这样不行,埃尔克!”他说,“叫一个女佣来,风暴会把玻璃给吹破,得把护窗板关紧!”

一个女佣按着女主人的吩咐跑了出去。豪克从房间里看到她的衣服在风中飘飞,当她把钳子松开的时候,大风将护窗板从她手中刮落,砸向窗户,几块玻璃摔成碎片,屋内的蜡烛也随之被风吹灭。豪克跑出去帮忙,好不容易才把护窗板关紧。当他们开门进屋时,一阵风冲了进来,壁柜里的玻璃杯和银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头顶的大梁摇晃着,发着咯吱咯吱的声音,似乎整个屋顶都将被风暴掀走。豪克并没有回到屋内,埃尔克听到他穿过打谷场朝牲畜棚走去。“白马!白马!琼斯,快!”她听到他叫唤的声音,然后他进了屋,头发凌乱,灰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风向已经转了!”他叫道,“朝着西北方向吹了,几乎顶着大潮吹!这样的风——这样的风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埃尔克脸上一片惨白。“你还要出去吗?”

他抓着她的手,紧紧握着,似乎内心正在激烈地斗争。“我必须去,埃尔克!”

她缓缓抬起乌黑的双眼看着他,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对她来说仿佛是永恒。“是的,豪克,”她说,“我明白,你必须去!”

门外有了动静。她搂着他的脖子,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似乎她不愿放他离开,但也仅仅是那么短短一瞬间。“这是我们的战斗!”豪克说,“你们在这儿会安全的,大潮不会漫到这儿。向上帝祈祷吧,但愿他也能和我在一起!”

豪克穿上大衣,埃尔克取来围巾细细围住他的脖子。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她的双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屋外狂风中传来白马的嘶鸣声,仿佛号角响起。埃尔克跟着自己丈夫向外走去,老白蜡树喇喇作响,似乎正在解体。 “上马吧,主人!”仆人叫道。“马就像发疯了似的,缰绳都快拉不住了。”豪克拍了拍妻子的胳膊,“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他跳上了马,马扬起前蹄,就像一匹即将冲上战场的战马驮着自己的主人跃下地基,冲入夜色和风暴。“父亲,我的父亲!”身后传来孩子悲伤的哭喊声,“我亲爱的父亲!”

薇儿珂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往前跑着,跑了那么百步远,被一块突起的泥土绊了一跤,跌在地上。

仆人耶冯·琼斯将哭泣的孩子带到母亲身边,她正倚着白蜡树的树干,树枝在空中狂乱挥舞。她失神地瞪视着那吞没了她丈夫的夜色。她的膝盖发抖,头发在风中飞舞。“孩子在这儿,”琼斯朝她喊道,“抓紧她,”他将孩子塞进母亲怀里。

“孩子?我把你给忘了,薇儿珂!”她喊道,“上帝饶恕我。”她将孩子仿佛至宝一般紧紧搂在胸前,然后带着她跪下去,“亲爱的上帝,耶稣,不要让我们成为寡妇和孤儿!保护他,哦,亲爱的上帝,只有你和我,只有我们才真正了解他!”但是风暴并没有停息,它狂吼着,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掀个底朝天。

“进屋去吧,夫人!”琼斯说,“走吧!”他扶起她们,带她们进了房。

堤坝主管豪克·海因骑着白马往堤坝而去。狭窄的道路因为白天的暴雨变得泥泞松软,但似乎并没有对白马造成任何阻碍,它依然像踏在坚实的夏日土地上。狂风驱动着乌云,远处的沼泽地几不可辨,仿若遍布着不安阴影的荒漠。堤坝外的海水咆哮着,涌动着,仿佛要将一切吞没。“前进,白马!”豪克叫道,“让我们踏上最糟糕的旅程!”

从马的前蹄处传来一声垂死的尖叫。他勒住缰绳,四下张望,贴着地面,跌跌撞撞飞着被海水溅得半湿的海鸥,它们试图在陆地上寻求保护。其中一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稍纵即逝的月光此时正照耀着它,豪克看在眼里,仿佛一片红色的丝带从船帆上飘落。“克劳斯!”他喊道,“可怜的克劳斯!”

这真的是他孩子的鸟吗?它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和马,想过来寻求保护吗?骑士不知道。“前进!”他又喊道,白马再次扬蹄飞奔。突然风暴停息,四周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狂风又开始怒吼,但就在那一刻,人声和狗叫声传进了骑士的耳朵,他朝自己的村子转过身,月亮下他看见在地基上,在屋前,人们正忙着往车里搬东西;他也看见几辆车急匆匆朝着高燥地奔驰;他也听到了牛群的怒吼,它们很不满意自己被人从温暖的牲畜棚赶出。“感谢上帝!他们正在救自己和牲畜!”他自语道,但随即发出了惊惧的叫声,“我的太太,我的孩子!——不,不,大水不会淹到我们的地基!”

但只是那一刹那光景,随即一切从他眼前消失,像一场幻境。

顶着那从海上刮来的可怕的飓风,骑士和白马从狭窄的小路上了堤坝。豪克用力勒住了马。但是哪里是海?哪里是耶夫斯沙洲?另一头海岸又在哪里?他眼前只有那可怕的浪涛在夜色中不断上涨,一浪高过一浪,拍打着坚实的大地,泛着白沫,狂吼着,似乎聚集了大自然所有掠夺者的可怕的叫声。白马扬起了前蹄,朝着这片喧嚣愤怒地打着响鼻,而这片喧嚣似乎向骑士宣告,这是人类的末日。夜幕降临;死神降临;虚无降临。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现在在高高的地基上,在牢固的房子里,她们是安全的。而他的堤坝——他胸中升起了近乎骄傲的情绪,豪克·海因·堤坝,正像人们所命名的,现在将证明,一个人所建的堤坝究竟应该怎样。

但是,那是什么?他在两个堤坝的交汇处停了下来。那些人,那些他安置在这儿守护堤坝的人都哪儿去了?他朝着北边老堤坝的方向望去,那儿他也派了人守护。但是这两个地方都空无一人。他往前骑了一会儿,依然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只有风声和无边无际的海的狂吼声震动着他的耳膜。他打马回头往那被抛弃的角落骑去,目光扫视着新堤坝,他清楚地看到这儿水流变得缓慢平静,仿佛是另一处不同的海域。“这儿一定没问题!”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但是当他的目光沿着堤坝继续往前搜寻时,笑容消失了。西北角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了一片黑压压的忙乱的人群——没错,是人群!他们要干什么?那些人要对他的堤坝做什么?他踢了马一脚,白马带着他飞奔而去。强劲的暴风从侧面刮来,每每要将他们从堤坝吹到新围垦地里去,但是骑士和马牢牢把着方向。现在豪克看清楚了,的确有那么几十个人正在卖劲地干活,他也清楚的看到,新堤坝上已经横着一道凹槽。他用力勒住了马。“住手!”他叫道,“住手!”

当他们看见堤坝主管时,吃惊地停住了手中的铁锹。狂风送去了他的话,而他也看到,他们中有人张嘴说话,但是他只看见他们激动的表情,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因为他正站在他们左边,风吹走了他们的声音。风将他们吹得东倒西歪,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而尽管堤坝有着和缓的侧面,它们也已经咆哮着将泡沫飞溅到骑士和马身上了。只要再挖个10分钟——他看得清楚——大潮就将漫过这凹槽,而豪克-海因-围垦地将被埋葬!

堤坝主管将一个工人召到马的另一头,“现在说吧!”他叫道,“你们要干吗?这是个什么事儿?”

那人喊道,“我们要把新堤坝凿穿,先生,那样老堤坝就不会被毁了!”

“你们要干什么?”

“把新堤坝凿穿!”

“然后把围垦地淹没?哪个魔鬼给你们下的命令?”

“不,先生,不是魔鬼,是委员奥乐·皮特斯刚才在这儿,他下的命令!”

骑士眼中喷火,“你认得我吗?”他叫道,“我在的地方,没有奥乐·皮特斯说话的份!你们赶快住手,去我让你们呆的地方!”

他们迟疑着不动,他骑马赶他们,“快去,要么去你们该去的地方,要么下地狱!”

“先生,小心您的舌头!”一个工人喊道,挥起铁锹朝那看起来要发疯的马挥去,另一个人则摔倒在地。突然,人群里发出惊骇的叫声,就像垂死之人绝望的呼喊。刹那间所有人,包括堤坝主管和白马,都呆住了,狂风和海浪的怒吼中,一个人抬起胳膊,像路标一样指着两座堤坝交汇处的西北角。豪克在马鞍上转过身子,那儿怎么啦?他的眼睛瞪大了,“上帝,老堤坝被冲塌了一块!”

“您的错,主管!”人群中发出一个声音,“您的错!去上帝那儿认罪去吧!”

豪克愤怒的脸颊一下子变得惨白,就连洒在他脸上的月光都不能令他的脸色更苍白。他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来,几乎忘了去握缰绳。但仅仅片刻功夫,他再次挺直了身子,嘴里发出一声悲吟,默默调转马头。白马嘶鸣着朝堤坝东边冲去。骑士四下张望,苦苦思索:在上帝跟前他将要为哪些过错领罪?凿穿新堤坝——如果他没有出手制止,他们也许就把那事给干成了。但是,还有一件事。一阵热血涌上心头,他了然于胸——如果去年夏天奥乐·皮特斯那张坏嘴没有阻止他!就是这事!只有他一个人了解老堤坝的薄弱,无论如何他都该推动新工程进行!“上帝,是的,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在风暴中回荡。“我没有尽到我的职责!”

在他的左边,大海紧挨着马蹄咆哮着;他的前方是老围垦地以及他和村民的家园。大地一片漆黑,唯有来自某处的一丝亮光穿透了黑暗,安慰着这个男人的心。那肯定是他家的烛光,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对他的问候。亲爱的上帝,现在她们在安全的高高的地基上,而其他人肯定都已经去高燥地了,那儿闪烁着那么多灯光,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们都在那儿,所有人!”豪克自言自语道,“当然肯定有些房子被水淹了,这一年对那些被淹的土地来说会很糟糕,堤闸和泄洪闸都需要修理……我们必须承担这一切,我也会帮助他们,就连那些曾让我遭罪的人也会帮。只是,上帝,我的神,请你怜悯我们人类!”

他朝另一侧的新围垦地望去,大海在咆哮,但是新围垦地呈现的是夜的宁静。他不禁发出快乐的欢呼。“豪克-海因-围垦地,它肯定会挺住的,它将在世上伫立百年!”

脚边传来的巨响惊醒了他的美梦。白马停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白马往回跳了一步。他意识到一块堤坝就在他眼皮底下落进了深渊。他睁大了眼睛,抛开所有杂念。现在,白马的前蹄已经踏上了老堤坝,他不由自主将马拉了回来。月光从飞掠的乌云后射出光芒,暗淡的星空映照着可怕的怪物,它泛着白沫,嘶叫着从他跟前流过,涌入老围垦地。

豪克茫然看着这一切。是洪水,要吞没人类和牲畜的洪水。烛光又一次进入他的眼帘,和刚才他所看见的一样,依然在他的地基上闪烁。当他鼓起勇气将目光投到围垦地时,他看到那呼啸着在他眼前涌入的水涡,现在淹没了大约百步宽,他还能清楚地辨认出水涡后方那条通往围垦地的车道。但是他看到的不止这些。一辆马车,天哪,一辆二轮马车像疯了似的朝着堤坝飞奔,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坐在上面。现在——那不是一只在风暴中狂奔的小狗在狂叫吗?万能的上帝!那是他的太太,那是他的孩子。现在她们越来越近了,而泛着白沫的海水正朝她们涌去。从骑士胸中爆发出绝望的呼喊:“埃尔克,回去!回去!”

风暴和海浪毫不留情地带走了他的声音,撕扯着他的大衣,要将他从马上摔落,而马车一刻不停朝着奔泻而来的洪水猛冲过去。他看到那女人朝他伸出了胳膊。她认出了他?是对他的担忧和思念让她走出了家门?而现在,她对他说了什么?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疑问,但是她没有留下任何言语:言语在他们之间消失,充斥着他耳朵的只有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淹没了一切。

“我的孩子!哦,埃尔克,忠诚的埃尔克!”豪克在狂风中呼喊。在他跟前,又有一大块堤坝落进了深渊,海浪奔腾着涌了进来。他最后一次看到那匹马,看到脱离了马车的车轮浮了上来,随即打着旋沉了下去。堤坝上孤零零的骑士怔怔看着这一切,他的眼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结束了!”他轻声说道,朝着正奔腾着要将他家园淹没的那片大水骑去,他再次看了一眼从他家里发出的仿佛来自冥界的幽光。白马立起了后腿,徒劳地抗争着,但是男人紧紧夹着它,“前进!”他再一次说道,就像以前他招呼它踏上安全之旅一样。“上帝,把我带走吧,放过其他人!”

伴随着最后一次马刺,白马朝着风暴和海浪发出声嘶力竭的狂吼,之后,从倾泄而下的洪水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叫喊,一阵短促的挣扎。

月亮在高处目睹了这一切,堤坝上除了狂野的海浪再没有任何活物。洪水顷刻间淹没了老围垦地,而豪克·海因的地基依然挺立,灯光依然闪烁;高燥地上的房子逐次遁入黑暗,只有教堂塔楼里的灯光孤独的,不安地射向那泛着白沫的巨浪。

讲述者沉默了,我朝那满满的杯子伸出手,它早就在那儿了,只是我没有喝,我的手一直安安静静放在桌边。

“这就是豪克·海因的故事!”我的朋友说,“这是我能讲述的最好的方式了。当然,我们堤坝主管的女佣跟我说的肯定不一样。还有一件事:大潮之后,那付白色的马骨架又出现了,有月亮的晚上,整个村庄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它。另外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豪克·海因和他的妻儿都在这次大潮中丧了命。我在这儿找不到他们的墓地,肯定是从被损坏的堤坝退回的海水带走了他们的尸体,后来他们的尸体在海里被渐渐腐蚀分解。他们得到了永恒的安宁。而豪克-海因-堤坝在一百年之后还好好的,您明天去城里时如果不怕绕弯路,只要骑那么半小时,出现在您马脚边的就是豪克-海因-围垦地。

耶夫斯·马勒斯当年说后代们将感激这个建造者的预言并没有成为现实。世事就是如此,先生:人们给苏格拉底一杯毒酒;人们将我们的耶稣钉上了十字架!现在人们不会轻易做这些事了,但是,将一个有权之人或一个偏执的神父奉若神灵而将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只因为他比我们都有头脑就将他视为鬼怪夜魔,这样的事情随时发生。”

这个严肃的人说完这番话之后站了起来,“那边有点状况。”他说着,将羊毛毯从窗上拿开,窗外是明亮的月光。“看,”他说,“堤坝委员们回来了。不过他们都散掉了,往自己家走了——对面那边应该有一处海岸被冲垮了,大潮已经退了。”

我站在他身边往外看,这窗户正对着堤坝。事情正如他所说。我拿过杯子,将剩下的酒喝完。“谢谢您和这个夜晚!”我说,“我想,我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可以了!”那小个子先生说,“我衷心祝愿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在底下的走廊遇见了堤坝主管。他来拿他刚才丢在桌子上的那付牌。“一切都过去了!”他说,“我们的校长肯定给您编了个精彩的故事,他可是这方面的好手。”

“他看起来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是啊,是啊,当然。这点您不用怀疑。正如我先前所说,对面那边的堤坝破了个口子。”

我耸了耸肩,“该睡了。晚安,主管先生。”

他笑了,“晚安!”

第二天,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广袤的荒原,我骑马踏上了通往城里的豪克-海因-堤坝。

(1)按书中所说,每年的11月11日之后是堤坝各项账目核查清算的日子,但原文此处有点紊乱——作者的叙述在时间上的确有跳跃的习惯,像书中写到豪克前一日晚上去堤坝主管家申请小仆人的职位,故事到埃尔克让他进屋之后就截然而止,另起一段就已经是第二天豪克父子俩再一次来堤坝主管家。所以我也想过这儿11月之后马上衔接到次年5月是不是也是作者有意为之,但是之后那句“现在你可以证明自己是不是可以搞计算了”又显然表明那夜是豪克第一次在堤坝主管面前展露本事。但只要继续往下看那夜三个人的对话,显然那还真是次年5月的夜晚,因为里头提到堤坝主管春天的视察,即将到来的夏天……暂时我自己没办法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所以还是老实按着原作者的意思,先这么翻译。

(2)文中撒迦利亚可能就是路加福音中施洗者约翰的父亲。但是把妻子从窗口扔出去的典故目前找不到出处。

(3)据说1600年左右德国汉堡有个市民叫劳伦斯,他的儿子在受洗时身高已经达到2、5米。

(4)文中所提到的“篱笆”,是在潮沟两侧用树枝交叉着密密固定,这样海流带来的泥沙就可以给留在潮沟,天长日久就可以将潮沟填平——这应该是比较合适那些新形成还比较浅的壕沟。

(5)凿穿新堤坝据说是可以减缓大潮给老堤坝造成的冲击力。但这种解释我自己是存疑的,因为按这样的思路,最初豪克就不应该造新堤坝——当然他造新堤坝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能获得大片的新围垦地,但是根据他此前对埃尔克的解释,以及堤坝总管和老堤坝委员耶福尔·马勒斯对他的支持,都是因为肯定了他所造的新堤坝能抵挡大潮并保护人们的安全。仔细琢磨之后,觉得也许如下解释可以说得通:豪克·海因当初造新堤坝的时候,老堤坝的状况还处于比较好的状态,只要把那道老潮沟填平,小心呵护,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但是那年夏天病后的豪克·海因在大潮后出去巡查时发现新的潮沟,如果按照他当时的设想,填平新潮沟或在潮沟两侧用篱笆加固,再给老堤坝造一个和新堤坝同样的缓坡,那么无论多强的大潮都撼动不了老堤坝——当时他脑中闪过的“凿穿新堤坝,淹没新围垦地来缓解老堤坝的险情”,应该是最迫不得已时的可能的办法。

(6)据说日头垂直落在浅滩上时,潮沟是不会轻易被看到的,只有日头斜照,才能比较清楚地辨认出潮沟——这也是为什么两天不同的时间段豪克所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7)希波克拉底,古希腊伯里克利时代的医生,被西方医学界称为“医学之父”。后世以“希式脸”来形容垂死之人的脸孔。

译后:“白马骑士”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悲剧。文中主人公豪克·海因聪明有天资但生性不圆滑,与同时代人格格不入,被人嫉恨,遭人冷落。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那一场沼泽热病之后他精神的“弱化”——他居然听从了自己的死对头奥乐·皮特斯的话放弃了对老堤坝的修复和对新出现的潮沟的处理,事后在有机会和条件纠正错误的情况下也一再逃避,最终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关键时刻,当他发现那群工人正在干着曾经在他脑海中闪现的事情,也就是凿穿新堤坝,尤其这个命令是奥乐·皮特斯所下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自己的心血以及向奥乐·皮特斯“宣战”!当然最后的结局是他和家人都命丧洪水,老堤坝被冲溃,老围垦地被淹——我不知道新堤坝被凿穿是不是真的能挽救老堤坝和老围垦地乃至他和自己家人的性命。有一点是肯定的,如那老校长所说,这里的子孙后代并没有感激他。

当然这只是一个故事,作者泰奥多·施托姆“凭空捏造”的故事,但在他离世前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内心也许带着那么一点点悲凉:人们给苏格拉底一杯毒酒;人们将耶稣钉上了十字架;人们敬奉有权势之人和偏执的牧师;人们将比自己聪明的人视为妖魔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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