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来的那天,我正在从冷杯子里喝凉咖啡,试着不去想周。就好像他们会读心术一样,我要是忘了他,他会更安全。
她们分散行动,3个兵,一个房间一个。她们的头在客厅陪我。她很高很强壮,她灰色的军装紧紧贴着肩膀。肩带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起伏,就像行军一样。
“你是拉美德,”她说,虽然我没有和她争辩,我也没有和她争辩的勇气。我的手哆嗦着把杯子举到嘴边。“我相信你有周凯的消息。”
“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不仅仅骗了她还让她吃*一样。她把手伸进衣服,我痛苦地紧张起来,部分是以为她要掏出一把刀。但是她扔出了一本小书,用牛皮纸包着。
我碰了一下书,又很快缩回来,就像那本书会咬我一样。书翻到了扉页,上面是一条盘在流血的裸体雕像上的肥蛇。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蛇有黄白金的三色条纹。
“我们不是在做游戏,拉美德。”干部说。
我又喝了口咖啡,尝起来就像速溶的。“这是周的书?”我问。
她慢慢地用坚定的手指翻书,我有种很奇怪的想法,这些手处理过尸体。它们没有退缩。
书的下一页是空白的。后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一双坚定的手流畅地把他们写下,排列地整整齐齐。我看了半分钟就看不下去了。
“这笔迹”
“是周凯的。”干部说道。“你看过吗?”
我点点头。
“笔记。教他的学生用的笔记。”
我又点点头,希望自己没有哭。从别的房间传来玻璃破碎声,撕纸声,愤怒或狂喜的叫声。我不知道她们发现了什么,让她们这么兴奋。
“拉美德,”干部说道,“你知道这些书是什么吗?”
“是的,” 我轻声说道:《四大伪谕》。
“你知道为什么周凯会有这本书吗?”
咖啡,冷杯具。我的手紧紧抓住了杯具,“他一向有思想。”
“反革命思想!”
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所反的革命还没有爆发。尽管如此,我可能的答案只可能是谎言。我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被木头碎裂的声音打破,还有空洞低沉的笑声。她们看到我收集的纸片了。如果她们想要的话,她们可以把这个当做证据,判我劳改五年。甚至干脆现在吊死我。
我看这那个干部,她面无表情。她合上《四大伪谕》,塞到军装里。
“你有一个女儿,”她说,梁娜,“12岁,上军校。”
“是的,她在那里接受军事训练。”我没有说我跟这个决定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干部已经知道这一点。
“我确信她已经准备好服役了,”她说。
“可她才12岁!”我呼吸急促起来。
“你知道周凯在哪里吗?”
“不!”冰凉的大颗泪珠缓缓流下。“这和梁娜有什么关系?”
“你的女儿这个月底就要上前线。除非我们知道周凯在哪。。。”她耸了耸肩,拉了拉军装”我们可以谈。“
我用手指遮住了脸,我想藏在手后面,可惜手很脏。“你要我拿周凯和我女儿交换?”
另一个房间还在撕纸。干部清了清嗓子。“是的”
“他是你的学生。是吧?”
“是的,”我说。
“他是跟你学的吗”
“不,不全是”
我鼓起勇气从指缝中向外看,她走到了门口,站定。直接、无情、轻率。
不,她不轻率。
“你的女儿很像你。”她说。
我点头,把手指伸进杯子把手。咖啡,冷冷的杯具。
“他和你上床了吗?”干部问道。
我的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碎片就像碎了的骨头。当我抬起头来,干部已经走了。
我只剩回忆片段。语无伦次的话,迷糊的画面,口中的苦涩。
谎言。太多的谎言。
这是我剩下的。
春天。意味着船上的野餐,公园里盛开的郁金香,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红色鹅卵石路和砖墙,鸟语花香,远处雨水的气息。
但是三年来,自从军队来了之后,德国的春天意味着别的。
“我给你留了地方,”胡曼说道。在革命之前我就认识她:现在最安全的是靠近爱国者和积极分子,她就是我最近的朋友了。'“绞架的下面,她们肯定能看到你。”
我艰难地咽下唾沫,紧紧抓住她的手,跟着她穿过人群。我们很容易被红白金的人群冲散。
“我们听说你被抄家了。”说着穿过一群挥舞红白金旗帜的学生。她的声音中有隐秘的庆幸。尽管不知道大清洗是什么,她为此感到安心。注意到谁不合常规在头版上露脸或消失,随之而来的就是抄家逮捕,这两者联系在了一起。“这太可怕了,他们发现了什么了吗?”
我扔下她的手,我怕她发现我的脉搏很高。“我的纸片,”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害怕或惭愧。对像胡曼这样的积极分子都有效。“我把我的配给存起来了,老习惯了。”
胡曼用她的嘴发出了难听的腔调:“噢,拉拉。你知道囤积是不对的。”
“是。”我说。我的胃痉挛起来。
我们到了绞架下面。胡曼在草地上铺下了毯子,离绞架很近,绞绳的影子落在我们的腿上。士兵看了我们一眼,没管我们。看起来坐的离行刑近是积极的表现。
我向胡曼靠过去,她正在拿行刑预告扇风,同时和最近的士兵调情。“今天是谁?"
“写字犯,”她说。不用看小册子也知道。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不那么令人厌恶的景象。深色头发,绿眼睛,在军装和肩带下瘦削的身躯。“上帝啊,胡曼。”我轻声说道,“他肯定才17岁。”
“年轻,”她说,舔了舔她的胖嘴唇。她取笑我的厌烦。“噢,拉拉,拉紧你的胸衣。你是说你从未见过这样的?这么年轻有纪律有威严,我想——”
“我是一个老师,”我突然说。
胡曼看着很温柔,很善解人意,我的脸红了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阴影。
从监狱里拖到绞架下的孩子不是写字犯。我正要对胡曼说,她把手挥了下,嘘。。。
“他们肯定把行刑报告印错了,”她说,“要么就是写字犯还没审完。谁知道呢。”她加上这句,谁关心呢。每个敌人的死亡都值得庆祝。
“这是假的。”
她的脸因震惊而丑陋地抽搐。
““死亡值得庆祝,”是伪谕”。我重复说,“是四大伪谕中的一个——”
她的手向我的嘴移来,不是想扇我就是想捂住我的嘴,我不知道。
“别说!”她的蓝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噢,拉拉,别告诉我读过那本书。”
“当然没有,”我赶紧说,如果说有什么胡曼被教育地比囤积还要怕的话,就是书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到这个上了。这只是。。。。。看!他们把第一个带上来了。”
一个兵爬上绞架,胳膊夹着一个孩子。那个女孩就比梁娜大一两岁,但是她的脸色就像军装一样灰,她孩子气的黄发因为出汗又潮又暗。胡曼开始用粗鄙的声音嘘她,为了弥补我刚才的错误。我也加入其中。在我们周围,人群嘘嘘地扭动就像一条蛇。一条有红白金条文的蛇。
那个女孩试着缩到士兵的臂弯里,但是那个兵把她扔到绞索下的空地上。另外两个兵走上前,把她拉起来,套上绞索;绞索很粗,吞没了她白皙的脖子。
“上帝啊!”我低声说道。我感到恶心。
活门被抽开时,人群发出了欢呼声。我腿旁的阴影挣扎了几下就平静了。
我回家之后吐了,吐出来的是凉的黑咖啡。
士兵说我们是统一的。这是谎言。甚至他们的旗帜也分成三种颜色。在我们的思想中,我们不是统一的。
过了一段时间,真相出现:被吊死的孩子是周的学生。他们没有选择一个反革命老师;他们没有要求教《四大伪谕》。但是他们学了,被吊死了。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他们从学生变成逃犯再变成尸体。
他们是引他上钩的诱饵?或者知道真相就是一种罪?
谁知道?谁关心?周没有试过救他们。这样的时代,我们不能保护自己的学生免收任何侵害。
甚至是我们的侵害。
“别,别起来。”
干部在我面前的座位坐下。她的制服和咖啡店的铁艺桌子格格不入。
“你没有去找他,”她说。
我低头看我面前的纸。自从军队到来,我已经三年没有教书了,但是我需要写东西。当然没有人会出版这些。但写作几乎能使我神智清醒。
“是的,”我说。“我没有,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从我面前的纸堆中抽出一张,看看或者是仅仅研究我的笔迹。墨水还没有干,在春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人知道,”她说。“我们上个月试过所有人——家人,学生,前同事。没有人知道。”
“现在你还希望我找出来。”
“是的。”她手腕一用力,推过我的那张纸。“但是我希望帮助你。”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他落网。”
我看着她放在在有墨迹的桌面上的手,干净,坚定。“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找?”
“他还爱着你,”你知道的。
“我没有要求这个。”
她做了一个几乎是微笑的表情。“你不否认?”
“我怎么否认?我已经13年没有见过他了。”
“哪里?”
“什么哪里?”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地方?
我的办公室。红色的窗帘盖着窗户,滤过的光线鲜红似血。周的衬衫挂在我的椅子背后。我的手——
“他不是什么丢了的书。”我说,我的手紧紧攥住,将要发抖。“人不总是待在分别的地方。”
“你确定吗?”干部问道。“他还爱着你。或许。。。他想被发现。”
我一拳捶在桌子上。“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需要。
如果他想被发现,我知道他会在哪里。
又暗又热的是这个房间,更是他的肌肤。
他走进我的办公室。在大楼的四层,在军队关闭它之前是校舍,对学生是不开放的。我坐在我的桌子后,写点什么,喝点什么。
冷杯具中的冷咖啡。
他什么都没有说。温暖的双手突然地,粗鲁地弄乱了我的头发。没有借口,没有原因。只不过他想要,我想要。
我松下他的领带,解开他衬衫的第一个扣子。他解开了其他的。
我飞快地吻了他一下,锁上了门。
那是第一次,他17岁。
第三个伪谕是纯洁。
三年前士兵们前来,我停止了教书。现在来看楼梯并没有多少改变。坏了的砖头带着些许绿色从灰泥后向外窥视。柳树的阴影遮蔽了最下面的楼梯。左手边扶手的油漆裂开,金属轻微有轻微的凹痕。
她是最年轻的教员。他们把她从教室拖走,同时用扶手撞她的头好让她闭嘴。精疲力竭,血流满面,她的眼睛也充满愤怒的呼叫。
大厅空空荡荡,灰尘和碎玻璃扫成一堆,靠在墙角。闻起来还有墨水纸张老木头的味道。从南边的窗户,我可以看到大片的原野牧场,春暖花开。
“周!”我叫道。
天花板上有动静,黑身黑翅。蝙蝠?乌鸦?在我能确认前,它消失在阴影中。
最后,他就在我估计的地方。
“周!”
“拉美德。”他坐在我的桌子后面,在做爱以前,我以前常坐在那里:盯着门,抱着他的膝盖。正如我记得他的样子。黑头发,暗淡的眼睛,指甲下的墨水污点。那张嘴,柔软而且善表达,却不表达任何事。
“他们在找你!”我愚蠢地说道。
他微笑地站起来,我后退了一步。“再次见到你太好了。”
“见鬼,周,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他们在找你!”
“他们已经找到我了。否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该怎么表达这种感受?就像脚下的活门被抽开;就像我客厅地板上的碎瓷片和咖啡沫。“他们要杀我女儿,周。我没有选择。”
“我不知道你有个女儿。”
他近到触手可及,近到他的影子遮住了我的脸。他闻起来就像纸和暖气。
“周,”我说,“她是你的孩子。”
他的微笑依然闪耀。
生活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这看起来不对劲。人们能一起欢笑,一起做爱,一起忧伤。本应会很受伤。
在他第一次知道有一个孩子的情况下,他还能注视着我,微笑。这不对劲。我可以感觉到它全部进入我的内在,暗,热而且充实。
在我们中很少人有生气的情况下,生活能继续。这不对劲。
我们又一次做爱,就像我记得的那样。他告诉我在过去的岁月他做了什么,他在《四大伪谕》的空白处写的话——就是这些话让他们知道他还爱着我。在靠近第四条伪谕的地方,他写下了我的名字。
伪谕之四:每个行为非错即对:每句话非真即假。
这不是错的。他说。以后不是,现在也不是。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对还是错。那时候,我不在乎。
那个干部在下次行刑时看到了我。她赞扬了胡曼,坚定而且有计划。然后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人群的边缘。
“他在哪里?”
卡斯滕大街上的老校舍。
“真的?”她灰色的眼睛发亮。“如果你对我说谎——”
“我没有,他就在那里。”
她微笑了,坚定而且有计划地,就像她的敬礼。“我去叫人。一个小时后在那儿见。”
我点点头。一个小时。
他一定是在士兵们集合在大厅的时候走了。我们发现了我办公室的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她把我带到底层的一间教室,避开别的士兵的视线,把我推到墙上。
“骗子!”
我的肩胛骨撞到了黑板,我尖叫起来。我的头撞在砖墙上,眼前闪金光。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过了一阵,我的手自由了。在她再推我前,我抓住了她的肩膀。“我不知道,我知道会告诉你的。”
“你在保护他,”她把我摇开。“我们太傻了,居然相信你。你女儿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她,”我说,我听起来受伤了而且流血。“我爱他,但是举报他就是为了她。我还能做什么?”
“你不能接受命令,你这个愚蠢的婊子。”她不得提高嗓音来让我听见,我正在啜泣,我知道这惹恼了她。“我就要送你女儿去前线了。你听见没有?除非周凯被吊在绞架上,你再也见不到你女儿了。”
她往回走,我瘫靠在墙上。在她真走了前,我一点都没有动。
军队相信纯洁。他们送儿童上战场送死,把青年男女变成虐待狂和侩子手,为了老师犯的法吊死学生。那个干部把握推到墙上,威胁杀我女儿。他们相信纯洁是因为他们确信自己所做的是对的。
我不再确信了。
我告诉过你我只剩回忆碎片。声音,图像,味觉,又短又模糊。
梁娜哭着被带到军校。她像我一样,脆弱而忧郁。但是她有勇气,我永远没有的冒险精神。也许我曾经有过,长大了就没有了。
这里有回忆。公园的郁金香。秋末她生日的糖苹果。我给她的书,好几百本,她很喜欢拿来给我的书。
当梁娜三年前被带走的时候,我让她带上书。在12年的日子里,我没有什么可炫耀,没有什么值得记得。
没有。
在我回家时,我发现客厅里有人。
有一阵,我以为是那个女干部。她有同样的长长的直发,同样的灰色眼睛。她直接很稳地坐在我的椅子上,她的呼吸起伏更接近进行曲的拍子。但是她的手,紧握着在大腿上抖动——她的手不一样。
“拉美德。”她站起来鞠了个躬。如果一个兵看见了,这个鞠躬就能害死她。“我的名字是瓦拉美。我是军校的一个老师。”
“梁娜,”我呼吸急促起来——我意识到她与这有关。“你怎么在这里?”
她做了一个平缓的手势。“我告诉周凯我要告诉你什么,他就派我来这里。他本想亲自来,但是他正在被你的兵追捕。”
她说话没有声调的变化,也听不出兴趣。但是可以说有谴责在里面。
“我是为了为我的女儿,”我说,“这也没有意义吗?”
“现在?是的,”她说道,“没有任何意义。这正是我到这里来告诉你的。”
反革命的分享信息。这正是他们叛乱的原因。他们知道谁也不该知道的,传授谁都不该学的。军校没有档案。这或许是运气,周认识某人认识梁娜,记得他们什么时候送她去前线。记得她什么时候阵亡。
“他们对我撒谎。”我低声说。“我为了他们背叛周,他们竟然对我撒谎。”
“你以为呢?”瓦拉美说,“他们只会说谎。”
在回忆的痛苦中,在紧接的痛苦中,我几乎忘了总结这段对话。
“那个干部,”我说道。“威胁梁娜的那个。”
瓦拉美点点头,等我继续。
“她长得像你。”
“我姐姐,”她说:“Furstin Cazi Zimmerman。”
“抱歉,”我说。
“别,对我没影响。”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在桌子上铺开,“她是你的学生,。。。和周凯一级。她非常恨他。这就是她为什么让你做线人的原因。”第一次她的声音很温和。“我觉得她有一点爱你。”
我用手捂住脸。太多事。
他们说神谕是骗人的是什么意思?这不太讲政治。士兵们根本不信上帝。
而且,他们有自己的正统说法。四大伪谕——庆祝,统一,纯洁,确信。对他们来说非常神圣就像是直接受的神谕一样。尽管书史新的,伪谕确宣称很早就有。比军队早,和皇帝,帝国,革命一样早。和人类一样早。
还有这样一点:只有上帝能创造奇迹。
儿童参军,学校变成拷问营,春天变成行刑季,这些是怎么回事。按照自然法,这些都不可能发生;人类不应该有能力毁灭自己的特征。但是现在正在发生。军队让它变成现实。就像上帝,军队学会创造奇迹。
这是邪恶的奇迹正如好的奇迹一样。
“Furstin Cazi,我完了。”我说道。“我知道她死了。”
干部转过头,从绞架上看我。他们又在吊小孩了,不是思想犯,这次是财产犯——这个小孩偷面包。这次,我看着他们的脸。我不会再躲避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六个月前下的指令,”我说,“我不知道她的死是不是你的错。算你走运,如果我确定,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会的,她不是微笑而是用她自己草率的大笑。“你怕。”
“噢,不。”我说。“不再怕了。”
“他想见你,”瓦拉美说,坐在我的椅背上。她现在随时来看我。我们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没有学生的老师,不能也不愿教书。必然地,她的谈话总落到两个主题:梁娜,周。
我把前额紧贴在温暖明亮的窗户玻璃上。“他不能,”我说。“你的姐姐派人跟踪我。”
“那么我们就带他来见你。”
“不,他们会监视道路。”
她哧了一声。我用眼角回头一瞥,她的脸上满是厌恶。“我从未想过你这么懦弱。”
“我不是。我在试着保护他。”
“你不能。”
我回头相传外望去,邻居洗得洁白的衣服挂在绳上。积雨云挤在西边,无情沉重灰色的云团。
“过来见他。”她说。“我们有警卫,有口令。我们杀过士兵。我姐姐跟踪不了。”
“口令。”我笑了笑。“凭什么说你姐姐你不能盯梢。”
“周要见你。”Vladmere说。“你是他的老师。”
他们说士兵没有口令。当他们集合去——计划,行刑,拷打——他们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个答案就是他们权限来源,他们的支持根据,他们的行为借口。
问题:你做了什么让你会被吊死,当反革命真正来临时。
我的回答:我让周凯爱上了我;我背叛了他;而且当他想见我时,我来了。
我爱他么?我想知道。上帝啊,我想知道。
在我办公室的那些时光,我爱他。我第一次抱起我们的孩子时,我爱他。当我站在脚架下,在床上醒着,孤独恐惧时,我爱他。我需要他时,我爱他。
但我不爱他。当他需要我时;当他祈求见我时,虽然他知道这对他不安全;当他在《四大伪谕》的边缘写上我的名字。
当士兵来到时我不爱他。现在,我不必要地想知道,我以前是否真的爱他。
Vladmere在我上车前蒙上了我的眼睛。我一开始以为周凯已经从他的失误中学到什么。然后我想起来:他没有失误,他想知道我是否会背叛他。我们让窗户开着,慢慢地,干燥稍稍发霉的城市味道被新播种大地的甜香取代。我们停了两三次,在我们被放行前,瓦拉美对看不见的检查者耳语了两句。我的头倒在后门的垫子上,车子轻轻地颠我,我醒着。
过了会我们停下,瓦拉美扶我下来。从鞋底我感觉地面软而凉。瓦拉美发出了类似牛叫的声音,有人回应她。她带我走过一片软软的草地进到一个幽暗凉丝丝的地方,空气中有干草香。
“拿掉眼罩。”周说。
我们站在一个封闭谷仓里,虽然看起来很老,但是很干净。周呆呆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对瓦拉美说:
”看着门。有人来了就吹口哨。”
她鞠了个躬,走了出去。
“周,”她走了。“我的女儿死了。他们对我说谎。”
“我很难过。瓦拉美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梁娜不是第一个。这就是为什么瓦拉美离开她姐姐。”他低头看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强壮灰暗。“这看起来不像真的,是吗?”
“这是真的。她教梁娜,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军校里的普通教官。但是瓦拉美 。。。。”我对自己微微一笑。“她可能对我女儿灌输了反革命思想。”
“就像我对我所有学生做的那样?”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叹了口气,对他的怨恨越来越重。“为什么我们都是老师,周。”
“过去是因为我们想要教。现在是因为我们害怕学”。
我鄙夷地哼了一声。周脸红起来但是没有低头。我知道他想到了他的学生,军校的学生。这是学习的隐藏危险。
干草堆在西墙边就像楼梯一样。我坐在最近的草堆上,用手捂住了脸。
“你为什么想见我。”
“让你不要放弃希望。我们最终会见到真相,”我感到的他身体的温暖,分辨他声音里细微的停顿,“不要放弃。拉美德。”
“你认为我们能强迫他们看到真相吗?”
“我认为是士兵不能阻止他们看到真相。”
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手。一本《四大伪谕》,上面有他的体温。
我喉咙发干,“你告诉我不要放弃希望。”我说道。我的手抓住书的边缘。“你怎么以为我曾有过希望?”
“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士兵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一直都很恐惧?你因为我和一个学生睡才以为我有勇气——”
“我不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他在我旁边的草垛上跪下。“我认为如果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你就会有勇气。”
“没有什么是非对即错的。”我把《四大伪谕》扔到地上。“你的书都这么说。”
“不,这是说我们不应该让刽子手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
我推开他的手。他灰暗的眼神无所不在,我沉浸在里面。
“你要我加入你们,我说,但是我们不一样,你的学生因为你告诉他们的真相而死。周,我不能伤害——”
内疚就像绞索一样围住了我的喉咙。有一阵,我以为我会卡住。“我再不能那么做了。”
“教育就意味着拿走纯洁。”他说,“我们不能隔离他们。”
“也许我们都是坏老师。”
周沉默了。只是站起来捡起书。我把他的手拉到嘴边闭上了眼睛。
我不勇敢。我不确信,但是我不恐惧。
“快跑,周!”
他腰带上有把刀。我抢过来刀,拉他起来,
“他们跟到这里了,我知道有人跟踪我。”
我们能甩掉他们,来吧,从后门出去。
“不。"
他像钳子一样抓着我的手。我用力慢慢地掰开他的手指。
“如果我们跑了,他们会知道你们的据点。在搜你前他们会把这儿都烧光。”
我把他像后门推去。铰链很旧但很干净,门开了,没有一点声音。
“你在干什么,拉美德。”
“保护你,”从门外吹来的风甜甜地吹着我的脸。我把他推出去。“走!我告诉他们我谁都没看到,我在这等你,你没来。”
他的书掉在地上,抱紧我,把头埋在我的膝盖里,我推开了他。
Furstin Cazi不在抓我的一队士兵里。可能她在抓她妹妹。可能她在追周。我不知道,我后看来再也没见到他们。
士兵包围着我。用剑一挑,我手上的刀就掉了。接着,我既被摁倒了,头栽在冰凉的地上。视线中那本《四大伪谕》模糊地晃来晃去,上边好像粘了血迹。
“他在哪里?”他们问。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事实。
没有必要说接下来的事了。当一切结束时,我跪着起身,擦去我下巴上的血迹。
“我们将吊死你,”他们说。
随便,我说。我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最后,我们所曾拥有的是真相。
他们将在黎明吊死我。
想到这个会难过,这不对劲。想到不难过,也不对劲。我早上就要死,没有什么会改变。周继续逃亡或者等死。士兵还会在这里—你也会在这里。
这是春天的最后一天。我再也见不到夏天了。
我所有的都给你了,我最后学生。每个回忆,每个想法。我怕这些不够。我本想给你勇气,但是我自己还得用。
我为你感到恐惧。怕你成为我的敌人,怕你甚至不会读我在绞架下给你写的信,怕你会烧掉它就像士兵烧我的文字一样。这不就是几个月前的事吗?
但是我更怕你是一个像我一样的女人,把你自己的真相藏在孩子的面孔和士兵的军装后面。世界对她的英雄太过残忍;你要想救她你就要很强大。要创造奇迹,你就变成神。
还有我不知道是否可能。我希望如此,我还没放弃。
这就是真相;我不能说更多了。你来了。天空是灰色的刀,黎明在刀刃上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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