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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里昂的诅咒(洛伊斯·比约德 著)第25章

比特丽兹向卡扎利尔表明心迹,心觉性命朝不保夕的卡扎却不敢接受。公主的婚礼在圣女节前夕举行,以为自己大功告成的卡扎却在次日惊恐地发现诅咒并未解除,反而将波尔龚一起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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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天,在为准备婚礼而忙乱的官邸里,卡扎利尔发觉自己是唯一无事可做的人。伊塞尔到塔里恩时,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几乎什么都没带;她房里那些归卡扎利尔管理的函件和书籍都还在卡德高斯。当他想去侍候她,问问她有什么事吩咐给他时,他发现她房间里挤满了稍显亢奋的梳妆侍女,她们被她的第·保西亚舅妈支使得团团转,胳膊上搭着成摞衣服跑进跑出。

伊塞尔从一大团丝绸裹布里挣出脑袋来,喘了口气。“你刚为我的事奔波了八百多英里的路程呢。去休息吧,卡扎利尔。”她乖乖抬起一只胳膊让女仆试衣袖。“不,这样好了——拟两封信,让我舅舅的文书抄写发送,一封致查里昂的所有省长,一封致全体神庙大主教,宣布我的婚礼。写些他们能向公众宣读的东西。那应该是件不错的安静差事。等你们抄好全部十七——不,十六份——”

“十七份,”舅妈的插话声从她衣褶附近传出,“你舅舅会要一份留底。站直了。”

“都准备好以后,把它们留给我和波尔龚在明天婚礼后签署,然后确保它们发送出去。”她用力点点头,对梳妆侍女总想整她领口的动作不胜其烦。

卡扎利尔趁自己还没针线绊住,躬身告退,在走廊栏杆上靠了一会儿。

天气晴好,春天近在眼前。天空苍蓝如洗,柔和的阳光洒满新铺的庭院,园丁们正搬进一盆盆花团锦簇的橙子树,摆放在喷泉四周。他叫住一个路过的仆人,给自己弄了一张写字桌,搬到户外,摆在阳光下。还有一张椅子,带着厚厚的软垫,因为虽说那八百多英里的辛劳在他脑中已渐渐模糊,但他的后背似乎还牢牢记着一切。他往后一靠,任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脸上,阖上双眼构思词句,然后俯身草草书写起来。不久,第·保西亚的文书取走他的成果,以抄写成笔迹漂亮得多的正式书信,而卡扎利尔又向后一靠,闭上了眼。

有脚步声走近时他也没睁开眼睛,直到被桌子上的叮当一响惊醒。他朝上望去,以为会看到一个仆人,却见比特丽姿小姐正放下一只托盘,盘里有茶、一壶牛奶、一碟干果,还有涂抹果仁和蜂蜜的面包。她打发了仆人,亲手斟好茶,把面包推到他眼前,在喷泉边坐下看着他吃东西。

“你脸色又显得很憔悴。你没好好吃饭吗?”她严厉地问。

“我也不知道。多明媚的阳光啊!真希望它能持续到明天。”

“第·保西亚夫人认为它会,不过她还说我们在圣女节前可能会遇上大雨。”

橙子花的芬芳溢满庭院的角落,正衬着他嘴里蜂蜜的甜香。他咽下茶水,边啃面包边随口说道:“再过三天就是我走进瓦伦塔城满一年的日子。那时我曾希望能做个给厨子打下手的人。”

她嘴角泛起酒窝。“我还记得。圣女节前夜,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省长夫人的餐桌旁。”

“哦,我更早就看见你了。你骑着马进入庭院,边上是伊塞尔还有……还有泰德斯。”还有可怜的第·桑达。

她惊惶失措。“你看见我了?你那时在哪?我没看到你。”

“坐在墙边的长椅上。你那时正因为骑马狂奔被父亲训斥,没心思注意我。”

“哦。”她叹了口气,手拂过喷水池的水面,随后皱皱眉甩掉冰冷的水滴。春之圣女或许已经把她的温暖吹进空气里,但水中仍留着冬之圣父的寒气。“听起来就像是一百年前,而不是一年前的事。”

“对我来说,就像是刚过了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如今已经不属于我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喘得这么厉害,毫无疑问。”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补了一句,“伊塞尔把我们明天要打破的那个诅咒的事透露给她舅舅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看到他扬起的眉毛,她补充道,“伊塞尔是伊斯塔的女儿。她不能提这个,免得人们要说她也疯了。而且把这当作评价她……一切行为的出发点。第·吉罗奈尔想到这一点了。在泰德斯的葬礼上,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哪位贵族或省长耳边说些有关伊塞尔的悄悄话。如果她痛哭,难免显得太过放纵;如果她欢笑,那在他弟弟的葬礼上是多么奇怪呀;如果她开口,他就悄声评判说她太激动;如果她陷入沉默,那不是显得很阴郁?而且你会眼看着人们渐渐开始对他说的话信以为真,不管那是真是假。到临走前,他干脆故意说得让她能听见,好看看是不是能吓唬她、激怒她,然后诬蔑她是一个精神错乱的泼妇。他到处散播谣言。但我和娜恩还有省长夫人早对他的小把戏心中有数,我们提醒伊塞尔留心,她在他身旁总是捺住性子。”

“啊。出色的姑娘。”

她点头。“但是,一听说大臣的人将要来带她回卡德高斯,伊塞尔就不顾一切地想逃出瓦伦塔。因为一旦他成功把她软禁,他就能编造任何他喜欢的故事套到她的行为上,那里有谁能否认他的话?他可以让查里昂的省长们赞成他替可怜的疯女孩继续摄政,他乐意多久就多久,还不费一刀一剑。”她吸了口气,“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敢提起那个诅咒。”

“我明白了。她很聪明,知道保持警惕。嗯,诸神保佑事情快点结束。”

“诸神和第·卡扎利尔男爵保佑。”

他做了个小小的阻挡手势,又啜了一小口茶。“第·吉罗奈尔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去了伊布拉的?”

“我想,他一开始没猜着,等送葬队伍到达瓦伦塔才发现你不在那里。老省长夫人说,他从他的伊布拉密探那里接到了一些报告——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尽管他急于回去阻止第·亚林接近奥里科,却并不立刻离开瓦伦塔——直到他调遣的王室骑兵队驻扎下来。”

“他派了杀手在边境阻击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我会孤身一人回来,只带着第二轮谈判的消息?我想,他没料到波尔龚王子来得这么快。”

“没人料到。除了伊塞尔。”她用手指摩挲着膝头摊开的外套大衣上黑色的细羊毛。她再抬眼看他时,目光锐利得扎人。“当你用尽全力去设法拯救伊塞尔的时候……你找到拯救你自己的办法了吗?”

他沉默片刻,然后简短地答道:“没有。”

“这……这不公平。”

他避开了她的眼睛,随意扫视着阳光明媚的庭院。“我喜欢这座漂亮的新建筑。里面完全没有鬼魂游荡,知道么?”

“你在转移话题。”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你不想谈论什么的时候,总是这么做。我知道。”

“比特丽姿……”他让自己的嗓音更轻柔,“从我祈求死亡降临在唐多身上的那天晚上开始,我们的脚就是踩在不同的道路上了。我回不来了。你将活下去,而我不会。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即使……好吧,我们是不可能的。”

“你并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是几个月。但是,如果一个钟头的时间就是诸神赐予我们的全部,那么随意地丢弃它是对诸神更大的污辱。”

“问题不在于时间太少。”他悲哀地说,“问题在于伙伴太多。想想我们独处的情形吧——你,我,唐多,死亡魔鬼……你不害怕我吗?”他的语气变得近乎恳求,“我向你保证,我害怕我自己!”

她盯着他的肚子,然后移开视线,目光越过庭院,她的下巴倔强地绷紧了。“我不认为鬼魂附身是会传染的。你觉得我缺乏勇气吗?”

“我绝不会这么想。”他低声说。

她跺着脚大声道:“为了你,我可以直捣天堂,如果我知道它在哪里的话。”

“什么,当你帮助伊塞尔给那些信加密的时候,你没有读过老奥尔多的书吗?他说,诸神始终与我们同在,相隔只有一层影子的厚度。两者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距离可穿越。”实际上,我坐在这里就能看见他们的世界。所以,奥尔多是对的。“可是,你无法胁迫诸神。这是对等的,我想。他们也无法胁迫我们。”

“你又来了。又在转移话题。”

“你明天打算穿什么衣服?它一定很漂亮吧?要知道,你可不能比新娘更耀眼。”

她怒视着他。

走廊那头,第·保西亚夫人跑出伊塞尔的房间,招呼比特丽姿解决一个难题。在卡扎利尔听来那好像和一大堆品种繁复的织物有关。比特丽姿挥手回应,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她一边爬上楼梯,一边猛回头道:“好吧,也许一切就是这样,如你所愿你的死亡已经注定,可要是我明天从马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希望那时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是比傻瓜还傻。”他在她裙摆的窸窣声下喃喃自语。明亮的庭院在他不听使唤的眼睛里涣成一片亮斑,他悄悄用袖子使劲擦掉了泪水。

*

婚礼那天早晨,天气如预期的一样晴好。伊塞尔在舅妈和比特丽姿陪同下出现在廊梯顶端时,飘满橙子花香的庭院里早已挤满了人。卡扎利尔愉快地仰起脸眯眼细看。梳妆侍女已经用绸缎完成了杰作,以新娘专属的蓝色将她周身装扮。她的蓝色外套大衣上装饰着在塔里恩能找到的所有伊布拉珍珠,组成一个浮雕式的豹图腾。掌声和欢呼响了起来,她穿着那一身高雅服饰,动作略显生涩地挪动脚步,微笑着走下台阶。她的秀发在阳光中流动着珠玉般的光泽。两位第·保西亚家的堂妹在她们母亲的指导下,托着她的裙裾。连包裹着她的诅咒都看起来像是拖曳的貂皮长袍。不过,不会太久了……

卡扎利尔顺从地跟在第·保西亚省长身旁,于是发觉自己正帮助引导队伍穿过蜿蜒的街道,去往塔里恩的神庙。波尔龚的队伍从第·韦斯塔侯爵的官邸出发,以一种奇迹般的协调性,和伊塞尔的队伍同时抵达了神庙的门廊。王子身着对应他年龄性别的红色和橙色,一脸毅然决然的神情同这个历经战火洗礼的男人无不相衬。帕利和他手下十几个修会士兵穿着各自级别的宫廷礼服,同福埃克斯和费尔达一起加入了王子的随扈队伍,免得伊布拉人看上去(或者感觉)太势单力薄。尽管只扫了一眼,卡扎利尔还是估摸有上千人涌进了神庙的圆形中庭,看样子全塔里恩的人都加入了王子和公主的队列。城里明显笼罩着一股节日气氛。

两队人马汇合成色彩的漩涡,涌进这片圣地。塔里恩拥有出色的神庙歌者,热情的唱诗班让歌声在墙内回荡不息。那年轻的一对由大主教引着,依次进入神庙的每一个凸角祭坛。他们在崭新的地毯上跪下,向每一位神祈福:向圣女和圣子祷告,感谢他们在迄今的人生旅途中给予保护;向圣母和圣父祷告,希望不久后归入他们的庇护之下。

按宗教传统,巴斯塔德在婚礼中没有正式地位,但所有谨慎的新人都会献上一份礼物以示敬意。卡扎利尔和第·塔吉尔受命在今天担当神圣的信使。他们从波尔龚和伊塞尔手中接过供奉,携同一小队唱诗班孩童,向独立于主建筑外的巴斯塔德塔进发。一位微笑的白袍神父已站在祭坛前,等着迎接他们。

为了这一天,这对未婚夫妇不得已向人借用了衣物、钱财、食物和场所,但波尔龚没有短少对神的供奉,第·塔吉尔将满满一钱袋伊布拉黄金连同祈祷一起献上。伊塞尔送去的是一份承诺,由她亲手书写,保证在她成为女王后,将承担卡德高斯的巴斯塔德塔屋顶的修缮费用。卡扎利尔还加上了他自己的礼物——一串沾染着血迹的珍珠,是唐多那串项链在歹徒袭击后剩下的全部。如此一件带着诅咒的棘手事物,毫无疑问是神的杰作,当它终于离手时,卡扎利尔舒了口气。

从巴斯塔德塔返回的途中,跟在蹦跳的唱诗班孩童们身后,卡扎利尔视线扫过人群,顿时屏住了呼吸。一名中年男子周身环绕着有如冬日的灰色柔光。当卡扎利尔合上双眼时,微弱的光芒仍在原处闪耀着。他又用肉眼仔细看了看。男子穿着黑灰相间的长袍,佩戴塔里恩地方法院职员的红色肩穗——或许是个小法官。或者为圣父效劳的小圣人,就像在卡德高斯为圣母效劳的克拉拉……?

男子同样在凝视卡扎利尔,惊得合不拢嘴,面色发白。卡扎利尔还要回神庙中庭参加仪式,所以此刻他们完全没有机会交流,不过卡扎利尔决定一有机会就向大主教问问他的情况。

中心圣火旁,新婚的王子和公主分别发表了简短的演说,随后大主教、卡扎利尔和其他随行人员列队穿过旌旗招展的街道回到第·保西亚的新官邸。在那儿,盛大的宴会开了整个下午,祝贺者们沉浸在欢乐之中。如此丰盛的食物居然在两天内仓促备好,卡扎利尔不禁疑心这些供给是从圣女节的配额里抢来的。但他觉得女神不会怪罪他们。作为首席宾客,卡扎利尔和大主教都走不开,所以他没找到机会进行私人谈话,直到餐后音乐响起,年轻人都被吸引到庭院中跳舞。这时候,他要找的那两个人主动找到了他。

立在大主教身侧的小法官神色拘谨。卡扎利尔和他对望一眼,大主教赶忙进行介绍。

“第·卡扎利尔大人——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尊敬的帕吉尼恩阁下。他供职于塔里恩市政当局……”大主教压低嗓门,“他说,您被神点化了。是这样吗?”

“唉,是的。”卡扎利尔叹了口气。帕吉尼恩点点头,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卡扎利尔四下看看,把两人拉到一边。现在很难找到一个私密的地方,他们最后在官邸的一扇侧门边找了一个小小的内庭。乐曲和欢笑声回荡在渐暗的天色里。一名仆人点亮墙架上的火把后又回到屋里。头顶的天幕上,薄云在夜晚最早出现的一批星星周围缭绕。

“您的同僚,卡德高斯的大主教知道有关我的一切。”卡扎利尔对塔里恩的大主教说。

“哦。”大主教眨眨眼,显然大为放心。卡扎利尔觉得大主教对他如此有信心是错误的,但还是选择了不予挑破。“门德纳尔是位非常优秀的同事。”

“我看见,冬之圣父给了您一点礼物,”卡扎利尔对那位小法官说,“那是什么?”

帕吉尼恩紧张地颔首。“有时候——并非每次——他会让我知道法庭上谁在撒谎,谁在讲实话。”帕吉尼恩踌躇了一下,“这本领并不总像人们认为的那样好。”

卡扎利尔短促地笑了一声。

帕吉尼恩的神情在卡扎利尔的天目和肉眼中都变得明亮起来,他苦涩地笑笑。“啊,您明白了。”

“哦,是的。”

“可是阁下,您……”帕吉尼恩带着困惑转向大主教,“我刚才说,他被神点化了,可是那也很难描述我所见的景象。他看上去几乎……几乎亮得能刺伤眼睛。自从我得到天目之后,我曾三次见过其他同样被神点化的人,可我从没见过哪一个像他这样。”

“卡德高斯的圣人乌米加特说,我看上去就像一座燃烧的城市。”卡扎利尔承认。

“那是……”帕吉尼恩侧过眼睛看着他,“那是相当准确的形容。”

“他是个擅长修辞的人。”曾经是。

“你得到了什么样的赠与?”

“我,唔……我想,实际上我自己就是那件赠与。给伊塞尔公主的赠与。”

大主教以手轻触嘴唇,唏嘘道:“这就解释了近来流传的那些关于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卡扎利尔不解地问。

“可是卡扎利尔大人,”法官打断了他们,“包围伊塞尔公主的那片可怕阴影是什么?那不是什么神圣之物!你也看到它了吧?”

“我正……设法解决它。袪除那个丑陋的东西似乎正是神赋予我的使命。我想,我就要做到了。”

“哦,那令人安慰。”帕吉尼恩显得开心多了。

卡扎利尔意识到他极想把帕吉尼恩拉到一旁单独聊聊。你是怎么应付这些事情的?大主教也许是一位虔诚之人、一位不错的行政官、一位博学的神学家,但卡扎利尔疑心他不会理解作为圣人的苦恼。而帕吉尼恩苦涩的微笑说明了一切。卡扎利尔想和他喝一杯,顺便相互倒倒苦水。

令卡扎利尔窘迫的是,大主教躬身以一种敬畏的语调说:“尊敬的阁下,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比特丽姿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回荡,你找到拯救你自己的办法了吗?也许你无法拯救自己。也许你不得不挨个拯救其他人……“今晚没有。明天……这周晚些时候,我有件私事想拜访您。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尊敬的阁下。乐意为您服务。”

他们回到会场。卡扎利尔筋疲力尽,直想上床躺倒,但他寝室门正下方的庭院里人声鼎沸。比特丽姿曾气喘吁吁地跑来邀他一起跳舞,他笑着婉拒了,她并不缺舞伴。他坐在墙边小口抿着红酒观看时,她的视线常向他的方向飘过来。他也不乏陪伴,总有男人女人过来跟他套近乎,婉转地表达在未来的王庭内谋求职位的意愿。他对所有人都报以彬彬有礼却不具承诺的回答。

伊布拉贵族们很受查里昂的女士们欢迎,更甚于蜂蜜招引蚂蚁,他们看样子也颇得其乐。晚会中途,第·森布尔勋爵抵达,人群兴致更加高涨。伊布拉人各自讲述了旅途中的故事,把他们热心的查里昂听众听得满怀崇敬、如痴如醉。令卡扎利尔高兴的是,波尔龚被塑造成这次传奇冒险的英雄人物,同有着夜遁瓦伦塔事迹的伊塞尔不相上下。在种种引人入胜的故事传播中,这个故事将击溃第·吉罗奈尔编造的关于疯姑娘伊塞尔的流言,卡扎利尔愿意这么想。而我们的故事是真实的!

卡扎利尔屏息期待的时刻终于到了,波尔龚和伊塞尔将被引上楼进入洞房。卡扎利尔欣慰地注意到,两人都没有喝醉。随着夜色渐浓,他杯中红酒的兑水比例不知何时越来越少,当王子和公主召唤他到楼梯旁交换表达感谢的吻手礼时,他发觉自己已经有点口齿不清起来。他踉跄挪过去,在身上比划着祈祷手势,为他们献上祝福。他们回望他时那饱含感激之情的目光令他颇感窘迫。

第·保西亚夫人已经安排了一小队唱诗班唱着圣歌送王储夫妇踏上台阶,空灵的歌声盖过了群众的起哄。伊塞尔脸上浮起美丽的红晕,眼中闪着幸福的光芒,她和波尔龚俯身靠在栏杆上微笑着向众人致谢,并掷下鲜花。

他们消失在房间的烛火光晕中,门扇在他们身后闭合。两名第·保西亚军官在走廊里站岗,护卫着他们的休憩。不一会儿,大部分梳妆侍女和侍者走了出来,包括比特丽姿小姐。她立刻被帕利和第·塔吉尔拉进了舞场。

这场狂欢看样子要持续到天明了,但令卡扎利尔感到安慰的是,细雨开始从冰冷的天幕洒落下来,把乐师和舞者们从庭院赶到了室内。渐渐地,他扶在栏杆上的手开始发沉,卡扎利尔爬上楼,转过王子和公主所在走廊的转角,向自己的寝室走去。我完成了职责。然后呢?

他不知道。一直以来压在他肩头沉重的精神负担似乎消失了。现在,他的生死将取决于他的选择——以及他的错误。我不会后悔。我不会回顾。这是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上,达成平衡的一刻。

他想他明天会再去见见那个小法官。那人的陪伴也许可以减轻他的孤独感。

*

其实,我并不完全是孤身一人,不久之后,当唐多颠三倒四的下流叫喊又在他耳边响起时,他如此想道。这个失去本体的鬼魂今晚比卡扎利尔曾见识过的更加疯狂暴怒,它残存的理智都在它的怒火中烧成了灰烬。卡扎利尔可以想象个中原因,不禁忍痛咧嘴笑了笑,他在床上打着滚,在隐隐腹痛中蜷起身来。

他几乎昏过去,但还是强迫自己挺了过来。渐渐恢复意识后,想到邪恶的唐多也许试图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夺取他的身体,利用它做出有害伊塞尔和波尔龚的事,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抽搐中翻滚到地上,强忍住那些要冲口而出的尖叫和诅咒,也不知道这些粗话到底出自谁的想法。

等这阵发作结束,他喘着气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睡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指甲上都是裂痕和血迹。他正躺在自己刚才的呕吐物中。他摸了摸湿透的胡子,发现嘴唇周围都是唾沫星子。他的肚子——或者那奇怪的外胀感是一个梦?——恢复了原来略微凸起的样子,不过腹部仍在作痛,像肌肉用力过度一样颤抖。

我没法再这样子撑多久了。某些东西必定会让步——他的躯体,他的神智,他的呼吸。他的信念。某些东西。

他爬起来,扫净地板,在浴盆里洗净身体,找了件干净衬衫当睡衣,抹平汗湿的床单,点亮屋里所有蜡烛,爬进床里。他平躺身躯,睁大眼睛凝视着烛火。

*

走廊上传来仆人们的絮语和沙沙的脚步声,告诉他这座宫殿正在醒来。他一定是睡过去了,因为蜡烛燃尽了,他却不记得它们是何时熄灭的。灰蒙的光亮从门下的缝隙和百叶窗的窗缝透进来。

人们一定是在晨祷。去晨祷似乎是个好主意,即使他现在动一下都有些难受。卡扎利尔爬起来。慢慢来。哦,今天早晨,在塔里恩,他不会是唯一一个宿醉的人。虽然他昨晚并没喝多少酒。王室成员们已经脱下为婚礼穿着的宫廷礼服;他在为他准备的衣物里挑选一番,搭配出他所希望的肃穆却明快的效果。

他下楼到庭院里等待日出和新人现身。现在还看不到太阳;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阴云密布。卡扎利尔用手帕擦干喷泉的石沿,然后坐下。他和一位捧着换洗布单路过的年长女仆交换了微笑和早安问候。一只乌鸦在庭院那头游荡,寻找着食物残渣。卡扎利尔眯眼盯着它,但鸟儿没对他表现出任何特别兴趣。它的漠不关心更让他心里放松了些。

终于,走廊尽头,卡扎利尔等待已久的那扇门打开了。困乏的保西亚卫兵们都立正站直。女人们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愉悦。波尔龚和伊塞尔出现了,穿着晨祷的礼服,她的手轻轻挽在他臂弯里。他们并肩走下楼梯,从走廊的阴影中踱了出来。

不……阴影跟随着他们。

卡扎利尔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的呼吸窒住了。

那环绕着伊塞尔的令人窒息的阴云,如今,也环绕着波尔龚。

伊塞尔对丈夫微笑着,波尔龚也以微笑回应她。昨晚,他们看上去兴奋,疲倦,还有点害怕。今天早上,他们看上去就是两个热恋中的人。黑色在他们俩周遭翻腾,犹如燃烧的船只上滚滚的浓烟。

当他们靠近时,伊塞尔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早安,卡扎大人!”

波尔龚咧嘴笑笑,说:“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吗,阁下?能有今天我们都感激不尽,不是吗?”

卡扎利尔向后扯动嘴角,挤出一抹滑稽的笑容。“我……我……稍等一会儿。我落了点东西在我屋里。”

他勉力起身,越过他们身边奔上楼梯。在走廊里,他回身又望了一眼,看着他们走过庭院。依然阴影缭绕。

他在身后摔上房门,气喘吁吁地站着,几欲落泪。神啊。神啊。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没有解救伊塞尔。我让波尔龚也受到了诅咒。

【本文翻译仅为外语学习及阅读目的,原文作者个人观点与译者及译言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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