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反悖

翻译:nc | 2009-09-05 16:43:19 | 阅读1941 | 来源

两年前,曾有一位老妇人和我相熟。她得了重病,几乎不治,右半身整个瘫痪了。她只有一半还在这边的人世,另一半则已不能相及。老妇人本来整日忙个不停也说个不停,如今却只能与沉默为伴,动弹不得。她不识字,感受也不算敏锐,日复一日地独处下来,剩给她的全部生活就只有上帝而已。她相信上帝。何以见得?因为她有一串祈祷用的念珠,一尊铅铸的基督像,还有一尊灰泥像,塑的是圣若瑟[1]抱着幼年的耶稣。为了引起别人的关注,她说自己的病没得治了,心里其实只是将信将疑;而此外的一切便悉数交托给那位她笨拙地爱着的上帝了。

 

有一天,真的有人关注她了。是个年轻人。(他相信真理的存在,同时也知道这个女人会死,却没想着要费心去解决这个矛盾。)他是真心地关切老妇人无聊赖的处境,这一点她能觉出来。他的关切对于这位病人真如甘霖天降。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谈论自己的烦恼:她已经力乏技穷,况且新一代的人日日成长,总得给他们腾出地方。她觉得无聊吗?不无聊才怪。谁也不跟她说话,就把她像条狗一样丢在角落里。还不如一了百了算了,死掉也比给人添累赘强。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吵架的味道,好像在跟人还价。年轻人倒是明白她的意思。不过他觉得,与其死掉,还是给人添累赘好一点——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儿,就是他显然从没给谁添过累赘。他见过老妇人那串念珠,自然就跟她说,“你总还有上帝呢。”说得是没错。但是连这都会给她带来麻烦。如果她祈祷的时间长了,或者眼神顺着墙纸上的花样飘走,她女儿就要说:“又来了,她又在祷告了!”病人会说:“这关你什么事儿呢?”“不关我事儿,就是看多了我心烦。”于是老妇人沉默下来,只是用责备的眼光久久地看着女儿。

 

年轻人听着这些,胸中涌起一种浩大而陌生的痛楚。老妇人接着说下去:“等她老了就知道了。到时候她也得靠这个。”

 

老妇人让人觉得,她身上的一切羁绊都已被解脱,只有上帝除外。再没有什么能把她从这最后的恶习中救拔出来,她别无选择地成了有德之人。她太过轻易地把生活中残存的部分当作唯一值得眷恋的事物加以接受,终于陷入了依傍上帝的悲惨处境永不得出。但假如生活的希望复萌,上帝可就敌不过人世间的利害了。

 

人们在桌边坐定。年轻人是应邀去吃晚饭的。老妇人不吃东西,因为晚上不好消食。她呆在自己那个角落里,就坐在曾听她讲话的年轻人背后。年轻人总觉得被人盯着看,所以吃不下什么东西。但晚饭毕竟是吃完了。他们不想马上散场,决定去看电影;那周刚好有部逗趣的片子。年轻人没多想,就答应了;却忘了背后的那个人还在那里。

 

客人们起身去净手,准备出门。谁都知道老妇人不会跟他们一起去。就算没有偏瘫的问题,电影里讲的东西她也一窍不通,是看不懂的。她说她不爱看电影;其实是看不懂。总之她就在角落里,木呆呆地一心捻着念珠。她全部的信赖都寄托在这上面。她摆放在身边的那三样东西标出了上帝在物质世界中的起始点:念珠、基督像、还有圣若瑟像,在它们背后的彼侧横亘着既广且深的一片黑沉,而她所有的希望都交托在这黑沉之中。

 

大家都准备好了,他们走过来吻别老妇人,祝她晚安。她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正把念珠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这动作中透露着笃诚,但显然也同样流露出绝望。别人都跟她吻别过了,只剩下年轻人。他怀着温情与她握过手,已经要背转身去。可是她意识到,唯一一个关切过她的人要走了;她不想独处;她已经可以感觉到可怕的孤独,那无眠的长夜,与上帝走得太近让人沮丧。她害怕了,现在她能依赖的只有凡人;她攀附着唯一的这么一个曾对她表示关切的人不放,捉住他的手紧捏着,讷讷地对他说着感谢的话,作为不放手的借口。年轻人觉得窘迫。别人已经在回头叫他快点儿了。电影九点钟开映,最好是提前到,免得排队。

 

他觉得自己从不曾面对、甚至闻所未闻如此残暴的痛苦:人们去看电影,生病的老妇人被独自抛下。他想要离开,想要逃走,他不想了解这痛苦,他想把手抽回来。有那么一刻他恨极了老妇人,差点就重重地打她一耳光。

 

他终于脱出身走开了。病人从扶手椅上欠起半边身子,惊恐地看着她曾指望在其中找到安宁的最后一样切实之物化为乌有。再也没有什么来保护她了。在关于死亡的思虑面前她孤立无援,也不知道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不想独处。上帝帮不了她。除了斩断她跟别人的联系、把她投入孤独之中,上帝还做过什么呢?她不想孤单单没人作伴。于是她哭了起来。

 

其他人都已经在外面的街上了。年轻人心里翻搅着悔恨。他抬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寂静的房子上一只硕大而无生气的眼睛。眼睛闭上了。老妇人的女儿告诉年轻人说:“她一个人的时候总要把灯关掉。她喜欢坐在黑地里。”[2]

 

 

老人攒起眉头,作出一副得意的样子,食指摇啊摇的,像是在教训人。“我年轻的时候儿啊,”他说,“我父亲每周把我的工资收走,只留下五个法郎零花,让我撑到下个周六。可是呢,我还能省下钱来。首先一点,我去看未婚妻的时候,就在野地里走上四英里[3],然后又走四英里回来。你们听我说呀,如今的年轻人可不知道怎么自得其乐啦。”同坐在圆桌旁的有三个年轻人,上了年纪的则只他一个。他是在讲他那些不值一提的冒险故事:幼稚的举动被吹上了天,偷懒被当成胜利来炫耀。他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因为急着要赶在听众离开前把他过往的每件事儿都说上一遍,还特意只挑自认为能让他们叹服的段落来讲。他只有这么一样儿毛病:非要让人听他说话。听众的目光中带着嘲弄,有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打趣他的话,这些他都若无所觉。在这个年轻人的眼中他跟别的老家伙没什么两样,总觉得自己年轻时的东西都是好的;而他则把自己当成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人家,人们看重他的经验。年轻的一代不知道,经验就意味着失败,要想得到一点儿知识,非得失去一切不可。他受过苦。可他绝口不提。还是作出快乐的样子更合适。或许这样想不对,可要是试图去博取别人的同情,那就错得更离谱了。人们醉心于自己的生活,谁会在乎一个老头子的痛苦呢?他说个不休,在自己无趣的唠叨中兴高采烈地徜徉忘返。但这没法一直持续下去。他的故事得有个结尾,而且听众的兴趣已经开始消退。他都没法惹人发笑了。他老了。年轻人更喜欢打台球、玩纸牌,在愚蠢的日常工作之后靠它们舒舒心。

 

没多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怎么想方设法、怎么扯谎给故事添油加醋也没用。年轻人都走了,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一点最可怕:人老了,说话就没人听了。他从此注定要沉默,孤独。人家告诉他,他快要死了。快死了的老头子什么用也没有,还会让人不知不觉地陷入窘境。让他走吧。他该走了。或者就算不走,把嘴闭上总可以吧。他很难受,因为每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就要想起来自己的衰老。但他还是站起来走了,一路上对身边的每个人都露出微笑。然而他看到的脸孔或者是一片冷漠,或者是在欢乐中抽搐着,而那欢乐他却无缘染指。一个男人笑着说:“她是老了,这我承认;可是有的菜还就得老锅炖哪!”另一个则已经带上了几分严肃:“我们倒也算不上富人,但是吃得还不错。你可不知道,我家孙子吃得比他爹还多。他爹吃一磅面包,他得吃两磅还不止!香肠和奶酪[4]更是给多少就吃多少。有时候他全都吃光了,还‘哎!哎!’地叫,然后接着吃。”老人走开了。他像驴拉磨一样缓缓地迈着小步,从长长过道上的人群中间走过。他觉得不舒服,不想回家。他平常是很愿意回家的,家里的饭桌上摆好了油灯和菜盘,他在桌边坐定,十根指头就自动找到了该去的地方。他仍旧喜欢默默地吃晚饭,老太太坐在桌子对面,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脑袋空荡荡,眼睛木呆呆。今天晚上他要晚点儿回家,等到饭菜在桌上凉掉了,老伴在床上睡下了的时候。她不会替他担心,因为她知道他常常无缘无故地晚回家。她会说:“他又中了月魔啦。”如此而已。

 

他以一种温和的固执迈步向前。他老了,形影相吊。生命快走到头的时候,衰老就像恶心一样一阵阵地涌上来。归根结底,就是说话没人听了。他往前走,在街角转弯,绊了一下,几乎跌倒。我看见他了。这真荒唐,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毕竟是他不想回家,宁愿呆在街上。在家里的话,他持续几个小时发烧不退,只能在房间里独处,跟老太太之间都障着层迷雾。有时房门会慢慢打开,敞着不动。过了一阵子,走进个人来。他穿着浅色的西装,面对老头子坐下来,不出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动也不动,就像房门刚才敞着不动一样。有时他掠一下头发,轻轻地叹口气。他长久地看着老头子,眼中一直带着沉重的悲哀,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去。锁舌在他身后咔哒一声碰上,只剩下惊怖的老头子与腹中酸楚而痛切的恐惧为伴。在大街上,哪怕遇到的人再少,总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他体内的烧热在唱歌。他稍微加快了步子:等到明天,事情就全都不一样了。等到明天。突然间他醒悟到,明天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后天也是,无论哪天都一样。这样的发现一经作出就无可挽回,他被压垮了。就是这样的想法能要人的命。人们受不了这些想法,只好自杀——但如果是年轻人,则可以把它们编成俏皮话。

 

是老了,是疯了,还是喝醉了?谁也不知道。他要体面地死去,带着人们的泪水和仰慕。他要到死都风风光光的,也就是说他打算受苦。这对他来说将是种慰藉。况且又能有什么出路呢?他永远都是个老人了。人们对于尚未到来的老年多方盘算。老年本已是绝望环伺之年,他们还想老来无所事事,结果只会越发不堪一击。他们想当上工头,好去乡下的小房子里养老。可是等他们上了年纪,就会清楚地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了。他们需要别人——需要别人的保护。他自己需要的就是有人听他讲话,让他对自己的一生保有信心。街道暗了下来,行人越发稀少了。风中飘送的人语声并未断绝,在黄昏时异样的岑寂中听起来格外端重。小城周遭的山丘后面还有白昼的余光闪烁。一柱烟从山头林莽之后目力所不及处浩荡地升起来,在天空中缓缓上行,层层叠叠的像是松树的繁枝。老人闭起双眼。生命正携着市井的喧嚣离去,天空愚蠢而冷漠地绽开笑靥,而他孤单一人,被世界遗弃,赤身裸体,已经是死了。

 

这则精妙的故事的另一头还有必要讲吗?不消说,老太太正在阴暗肮脏的房间里布置饭桌。等晚饭准备好了,她会坐在桌边,看看挂钟,再等一小会儿,然后就开始朵颐大嚼。她思忖:“他是中了月魔啦。”如此而已。

 

 

他们五个人一起生活:老太太,她的小儿子和大女儿,还有女儿的两个孩子。儿子几乎是哑巴。女儿是个病人,思维有困难。女儿的两个孩子有一个已经在保险公司上班了,另一个还在继续学业。老太太七十岁了,可还是全家人的主宰。她床前的墙上挂着她五年前的一张画像,画中人脊梁挺得笔直,穿件黑色裙装,领口用一枚大奖章扣在一起,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她的眼睛很大,眼神明澈而冷淡,举止有种女王般的风度。不过她年事渐高,终于维持不住这种风度了,只有出门时偶尔还会努力端起来。

 

正是这双明澈的眼睛,总会让她的外孙想起一直使他脸红的往事。老妇人会赶着有客人在的时候,严厉地盯着他问:“你最喜欢谁,妈妈还是外婆?”要是女儿在场,这出戏就更精彩了,因为孩子的回答永远是“外婆”,而同时心中涌起对于总是沉默的妈妈的强烈爱恋。当客人对于这样的选择感到吃惊时,作母亲的就会说:“因为他是外婆带大的。”

 

还有一个原因:老妇人以为爱是可以向人要求的。她知道自己做母亲做得很好,由之就有了一种严苛和偏狭。她毕生恪守妇道,给丈夫生了九个子女。丈夫去世后,她一直以充沛的精力育儿持家。她带着全家离开偏远的小农场,最后在这座城里老旧的穷人区定居下来,已经住了很久。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身上有很多出色的地方。可是她的两个外孙正处在凡事非此即彼的年纪,就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有位姨夫给他们讲过一件事,颇有意味:他来拜访岳母,从外面看到她正在窗边闲坐。可是她来应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把掸子,忙个不停,还道歉说她得一天到晚忙家务,没什么空闲。无可否认,这正是她的为人。全家聚在一起商讨事情之后,她动不动就晕倒。她还有肝病,会吐得翻肠倒胃。可她对于疾病的表现丝毫不加掩饰,不是关起门来自己呆着,反而震天动地地吐在厨房垃圾桶里。然后她回到房间,脸色苍白,眼泪都努出来了,可是如果有谁恳请她上床休息,她就会提醒人家别忘了,她还得准备下一餐饭,还得接着管家:“这家里什么活儿不得我干哪。”或者,“真不知道你们离开我怎么办。”

 

孩子们逐渐习惯了她的呕吐(她自己称之为“发病”),也习惯了她的各种疾患,可以做到置若罔闻。有一天她上床躺下,要人去找医生。他们派人去请医生,只是为了迁就她。医生第一天的诊断是轻度胃肠不适,第二天是肝癌,第三天是急性黄疸病。可是小的那个外孙坚持认为她又是在演戏,比以前演得更下工夫而已;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这个老妇一直欺压他,所以他一时之间转不过弯儿来,没往不好的方面想。保持头脑明锐,说不爱就不爱,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不管不顾的勇气。然而,玩生病游戏的人可能会弄假成真。这位老太太的摹仿行为至死方休。她临终的那一天,孩子们环绕左右,她突然开始把肠中发酵的产物排出体外。她转过脸来,径直向着外孙说:“你瞧瞧,我放起屁来跟只小猪似的。”一个小时后她死了。

 

而她的外孙这才发现,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情他一直都没弄懂。他觉得刚刚目睹的是这老妇最后的、也是最恶劣的一次表演,这个念头他怎么都没法摆脱。如果他叩问自己是否感到伤心,答案只会是一点儿都没有。直到葬礼的那一天,因为周围的人齐声恸哭,他的眼泪才流出来,但他又担心这是在死神面前虚伪做作、言不由衷。这一天是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普照无遗。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恍若可以分辨出点染了金黄色的寒气。从墓地可以俯瞰全城,也能看到精美纤薄的太阳正落入海湾;水面亮闪闪地颤动着,夕阳就像一片潮润的唇。

 

这些故事谁跟谁都不相干?可不是嘛!一个是你去看电影时撇下的老妇人,一个是你不再听他讲话的老头子,还有一个是完全不能带来救赎的死亡。另一边呢,则是世界的全部光耀。就算对于一切都全盘接受,又能有什么两样呢?这三种命运,彼此不同却有相近之处。所有的人都会死,但每个人都只有他自己的死。毕竟,还有阳光来温暖我们的骨头。 

 


 

[1] 圣若瑟(Saint Joseph),基督教圣经中耶稣基督的养父。此处以天主教译名为准。新教通用的译名是“约瑟”。——译注

[2] 罗歇·基约在1965年七星文库版加缪作品集第二卷的注释里寻绎这组文章中所表达的思想的源流,追溯到了1932年加缪年方十九岁时写下的头几篇文字素描。有一部归加缪首任妻子西蒙·以耶所有的手稿,其中探讨的主题包括孤独和老年,且特别提到了年轻人去看电影时被留在后面的那位老妇人。1935年加缪为这组文章草拟了一部提纲,从中可以看出他是打算围绕儿子与母亲的关系展开文章。1949年他首次动念要给这组文章的新版作序,1954年他曾把本篇中的几段读给基约听。这组文章最初于1937年由埃德蒙•夏洛的小出版社在阿尔及尔出版。加缪在《反悖》的最后一部分和《一体两面》中描述自己家庭生活的一些段落,乃是他所有作品中最为不加隐讳的自传性文字。加缪的父亲1914年在第一次马恩河战役中阵亡(参看《未置可否》);加缪曾与母亲、外祖母和长兄吕西安一同生活在阿尔及尔的郊区贝尔库,该处居民以工人为主。——英译本编者菲利普·托迪注

[3] 四英里约合6.4公里。此据英译本译出,但法语原文中实为四公里。——译注

[4] 照字面译出是“卡门贝尔干酪”(Camembert),一种法式软干酪。——译注

 


 

译名对照表:

人名:

Lucien Camus:吕西安·加缪,加缪的长兄。加缪的父亲亦名吕西安

Edmond Charlot:埃德蒙·夏洛,加缪的朋友兼最早的出版商

Simone Hié:西蒙·以耶,加缪首任妻子

Roger Quillot:罗歇·基约(1925-1998),法国政治家,加缪研究者,曾为七星文库版[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加缪作品集作注释

Philip Thody:菲利普·托迪,英文版加缪文集《Lyrical and Critical Essays》的编者

 

地名:

Belcourt:贝尔库,阿尔及尔的一个地区,加缪早年所居

Marne:马恩河,法国河流,塞纳河支流。“第一次马恩河战役”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

 

其它专有名:

Bibliothèque de la Pléiade:七星文库,法国极负盛名的一套丛书,作品被收入其中代表着对于作家的高度肯定

【本文翻译仅为外语学习及阅读目的,原文作者个人观点与译者及译言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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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共有40 条评论:

1楼 shumann 评论于 2009-09-05 19:28:55

签到!

2楼 深巷花 评论于 2009-09-05 19:29:36

me too

3楼 nc 评论于 2009-09-06 05:33:35

奇怪了,为什么评论和眉批都没给我发邮件通知?

4楼 4728 评论于 2009-09-06 08:50:32

译言的邮件通知系统好像罢工有一阵子了

5楼 nc 评论于 2009-09-06 09:27:58

好像也没有全面罢工,两天前我还收到过。

6楼 无机客 评论于 2009-09-06 16:58:28

译言的邮件通知系统很差劲。还是豆瓣好啊。

7楼 无机客 评论于 2009-09-06 17:01:09

眉批数量多得惊人。。。

8楼 无机客 评论于 2009-09-06 17:22:31

这篇很难看懂。

9楼 shumann 评论于 2009-09-06 17:53:23

呵呵,大家都知恩图报啊!

10楼 nc 评论于 2009-09-07 04:21:59

谢谢大家的眉批。这篇属于译言组织的诺奖作家散文系列,我翻译得也很吃力。权当是练内功了。后面还有五篇,拜托继续支持!

11楼 周而复始 评论于 2009-09-07 15:50:24

哈哈。N 兄一露面,兄弟们就蜂拥而上。我真想凑凑热闹,“批”你几句,以回报你“找”我的那么多“茬”。
老兄的内功其实已修炼的不赖了。感觉兄一直以来只管修炼不出手。下得山来,触物见景,别有一番滋味吧。
兄弟为人校对那么多,确实出了不少的力,亦使弟兄们长进不少。这点,兄的功劳在此是磨灭不了的。
我见眉批里4兄和JUSTICE也都露面了,可见对兄的关注哦。

12楼 nc 评论于 2009-09-07 17:13:06

周兄尽管来眉批,迟恐不及——等Justice腾出手,我的译文就要变成筛子啦,哈哈。

13楼 珈蓝 评论于 2009-09-07 19:18:12

也报个道,呵呵。

14楼 翻译即反逆 评论于 2009-09-07 23:45:39

先收藏起来再细细拜读!

15楼 珈蓝 评论于 2009-09-08 11:47:10

请教一个文章的理解问题:
他相信真理的存在,同时也知道这个女人会死,却没想着要费心去解决这个矛盾。
真理的存在和女人会死的事实有什么矛盾?

16楼 nc 评论于 2009-09-08 14:42:19

回galatea:我是这么理解的,倒也没有很大把握:
人是要死的这个事实(“mortality”)是哲学的一个中心课题:既然人总是要死的,连人类的文明最终也要灭亡,那么生活有什么意义,人类的真理有什么意义?——我猜加缪讲的大概是这个。

17楼 海瑞两千 评论于 2009-09-08 23:20:23

nc兄:
我试着翻译了一下第一段,如下(仅供你参考):
“两年前,我结识了一位老妪。当时她正在患病,几乎快要死掉了。整个右半边身子已全部瘫痪。只剩下一半还留在这个世界上,而另一半已经和她不相干了。这个平日里忙忙活活、唠唠叨叨的老太太,现在已落得个沉默寡言、动弹不得。日复一日的孤独、又目不识丁、木讷,整个生活都交给上帝安排去了。她相信上帝。证据嘛?喏:她有一串用来诵经的念珠、一尊铅制的基督雕像、还有一个泥塑的怀里抱着年幼耶稣的圣约瑟像。她怀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可她到处说,以为这样人们就会注意到她。除此之外,她的一切就全仰仗那个她苦巴巴地爱着的上帝了。”

18楼 翻译即反逆 评论于 2009-09-09 02:31:50

虽然"磨刀霍霍",还是挑不出什么骨头来,连刺儿都没有。只好借nc兄的译文当砧板,继续磨刀。顺便也留点“到此一游”式的眉批。

19楼 nc 评论于 2009-09-09 05:28:01

多谢翻逆兄和海瑞兄的眉批!容我慢慢消化,依次回复,然后再更新一版。

20楼 MINSHENG 评论于 2009-09-09 12:40:20

虽然"磨刀霍霍",还是挑不出什么骨头来,连刺儿都没有。

!!!!!!!!!!!!!!!!!!!!!!!!!!!!!!

盗用一段“翻译即反逆”的妙语。同感。

本来正在读一本有关加缪的小册子,还想现蒸现卖点。读完译文,自觉无从置喙,等我读完这本书再回头看看能不能插点言。

21楼 nc 评论于 2009-09-09 15:35:04

谢谢MINSHENG兄捧场。我理解加缪很吃力,如果老兄能帮我补充些背景知识那是再好不过。

P.S. 不知是哪位过路的英雄给加了个“nc:反悖”的标签……这是如假包换的一次性标签啊,要一直被闲置到地老天荒了。

22楼 coolingearth 评论于 2009-09-10 06:42:53

只是信笔涂鸦,瞄上两眼,评上两句,不管评得对错、好坏。

要让我翻译的话,怕是两个月也译不完,更别提质量了。

23楼 周而复始 评论于 2009-09-10 12:31:29

N兄,我又来了。我也搓了搓手,嘲弄两下,不然不够意思。但别当真,我们当作游戏看待好了。你若圈接受,我当然高兴,不接受,我自当跟兄弟唠了几句嗑好了。哈哈:
两年前,我认识了一位老夫人。她患了一种疾病,险些没要了她的命:半个身子骨全瘫痪了,只有一只脚还留在阳世,另一只已踏进了坟墓。原来她整日忙个不停,唠唠叨叨,如今却手脚不便,只好与寂寞相伴了。她不识字,感觉也不敏锐,就这样日复一日,她的整个生活不得不托付给上帝了。她信仰上帝。她有一串念珠,一尊铅铸的基督像,还有一个圣约瑟夫怀包着幼小基督的泥塑像。这足以证明她是笃信上帝的。她怀疑自己的病是不治之症,因此逢人便说起她的病,以便引起别人对她的同情和关照。病魔缠身,别无它法,她只好可怜巴巴地仰仗她所深爱的上帝神威的庇护了。

24楼 周而复始 评论于 2009-09-10 12:39:56

又急及:
其实每篇作品都讲究风格的,没了这个,则语言再好,再中听,也会失去效果的。我的意思是说,这里的眉批很多,有的是羊肉,有的是狗肉还有可能是鹿肉,加在一起就是大杂块,读起来肯定不像样子。哪块好吃,看你的品味了。

25楼 nc 评论于 2009-09-10 15:41:01

呵呵,周兄说得是,各位的唐僧肉尽管都白白嫩嫩,我却断不能拿来贴到脸上,非得从肚子里走一遭才能变成我自己的肉……

周兄这一段译文自有其风格,我很难拿来用,只有先吃下去再说。:)

26楼 shumann 评论于 2009-09-11 11:28:55

尝到了"林家铺子"不好开的滋味......

27楼 liuyunppqq 评论于 2009-09-12 20:23:44

看过之后,感觉很悲凉。寂寞与孤独似乎是人类无法摆脱的感觉

28楼 若离wakari 评论于 2009-09-14 22:08:10

NNN多人来眉批的东东偶就不锦上添花了,自问也不够格添那啥的说~
来得迟了那么就精神支持下RP如此之好一出手就无数XDJM来捧场的CEO吧

-----懒人照例光速匿

29楼 nc 评论于 2009-09-15 01:34:19

谢谢若离来眉批。我后面还有好几篇加缪,自问翻得还不如这篇,务请各位到时候也不吝赐教。

30楼 若离wakari 评论于 2009-09-15 01:51:21

跟不上队伍的,说不定得捞个什么来练手最近,太literature的我俗气未褪怕应付不来,很多时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就不会吭声也不会辩驳的,心理挣扎太多是痛苦的事

31楼 nc 评论于 2009-09-17 04:13:16

请教各位一下,标题改成“龃龉”会不会更好些?

——怕被读者看成“龌龊”……

32楼 翻译即反逆 评论于 2009-09-17 23:50:41

nc: this is behind me now. when are we going to see your next translation?

33楼 nc 评论于 2009-09-18 02:58:32

It's also behind me -- almost. Next one is being tweaked, coming up soon, don't walk away!

34楼 翻译即反逆 评论于 2009-09-18 10:09:49

hehe. what channel will it be on?

35楼 charmingleo 评论于 2009-09-18 12:16:59

龃龉更多的是意见相左的意思,单独抽出来作标题,能理解的人可能很少,而且irony更多是说事物的现象或性质不合情理。看看这两个词,一雅一俗,权作参考:悖谬,无事生非。后一词是结合故事情节考虑的。

36楼 nc 评论于 2009-09-18 12:47:50

leo兄说得不错,我后来也觉得“龃龉”作标题的话不容易让人抓住要点。——就意思而论其实还满贴切的,汉典上有“不协调,差失”一种解释。“悖谬”似乎更强调“不合理”,较少“自相矛盾”的意思,所以我暂时保持原译名吧。

37楼 海瑞两千 评论于 2009-09-18 13:39:09

“irony” 这个词,在这里是不怎么好翻译。

“舛互”、“舛缪”可能更切近些。

“舛互”,从修辞角度讲是:既肯定又否定,或者既否定又肯定。

加缪曾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给自己下定义时,一方面根据伪装,另一方面也得根据他真诚的冲动。”
“一切伟大的行为或思想,开始都是荒谬的。”,“荒谬的世界诞生于卑微中,但由此衍生出它的崇高性。”

38楼 海瑞两千 评论于 2009-09-18 13:58:13

另外有一句“水面亮闪闪地颤动着,像潮润的唇。”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打开写眉批的页,写这里吧:

我理解,这里不是说“水面”——“亮闪闪地颤动着,像潮润的唇。”,而是说的正在没入水里的“太阳”在“颤动”,还没有没入水里的那一小部分“太阳”,像“唇”。

39楼 nc 评论于 2009-09-18 15:18:09

“龃龉”,“牴牾”,“舛互”,这些词意思都差不多,事实上我在下一篇译文里又碰到了irony这个词,最后决定翻译成“牴牾”。但是在这一篇的标题里觉得并不比“反悖”有明显的优势,所以暂时不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太阳沉入海湾那句,“quivering”说的还是水面,但“like a moist lip”的确是说太阳。我调整一下。

40楼 nc 评论于 2009-10-07 09:19:34

找到了杜小真的译本《讽刺》。原文在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Kan.aspx?cBlogLog=1001359996

讽刺

两年前,我认识了一个老妇人。那时,她正受着病痛的煎熬,她曾以为自己会死去。她的整个右半身都瘫痪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半个身子,另一半已经毫无知觉了。人们强制这个好动而又啰嗦的小个子老妇人不作声、不动作。孤独的、目不识丁的老人麻木地度着漫长时日,她的全部生命归向上帝。她信上帝:她有一挂念珠,一座铅制耶稣和一座仿大理石的圣,尤素福怀抱孩子的塑像,这就是明证。她对自己患有不治之症有怀疑,但又那么说,为的是别人能关心她。
这一天,有人关心她了。这是一个年轻人(他相信有一个真理存在,并且还知道这个女人快要死去,但对解决这个矛盾并不关心)。他真的十分关注这位老妇人的忧愁。老妇人深深感觉到了。对病人来讲,这种关注是一种意外的收获。她对他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的痛苦:她已走到生命的尽头,她应该知道让位于年轻人。她是厌倦了?这是肯定的。没有人对她说话。她像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最好是结束这一切,因为她更愿意死去,而不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她的声音变得像吵架,是市场上讨价还价的声音。然而,那位年轻人明白了。他认为,应该为别人承担责任,而不是去死。但这只证明了一件事:即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负过责。而他恰恰对老妇人说——因为他看见了她的念珠——“您还有善心的上帝。”的确如此。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烦她。若她祈祷的时间长了,如果她眼睛盯着地毯的某一图案走了神,她的女儿就会说:“你还在祈祷!”病人说:“这碍着你什么啦?”“这不碍着我什么,但这让人讨厌。”老人沉默了。她用责备的目光久久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年轻人聆听着这一切,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苦痛使他胸闷难受。而老人还在继续说着:“当她老的时候,她会知道她也需要祈祷。”
他感到老妇人已摆脱了一切,除了上帝。她任凭自己受这最后病魔的摆布,她也积德,但并非自愿,而且过于轻易地相信她还保留着的东西是唯一值得爱的财富,并最终义无反顾地被投入到祈求上帝的苦海中。但是,愿生命的希望会再生,而且上帝并不强违人意。
他们坐在餐桌旁。年轻人被邀前来进晚餐。老人没有吃,因为晚上进食不易消化。她仍呆在她的角落里,正好面对那个听她讲话的人的背。年轻人感到老人在审视他,吃得很不安宁。不过,晚餐仍继续着。为了延长这次会面,人们决定去看电影。正好在上映一部轻松影片。年轻人冒失地接受了邀请,并没有想到仍呆在他背后的人。
出发之前,客人们起身去洗手。显然,毫无问题,老人也去了。即使她没有残疾,她的无知也会妨碍她理解影片。她说她不喜欢看电影,事实上,是她看不懂。她在她的角落里,此外还对念珠串的颗粒表示空洞的关注。她把她的全部信念寄托在念珠上。她保存的三样东西对她来说标志着神灵启示的物质点。从念珠、耶稣与圣`尤素福像出发,在它们的后面,是巨大的深深的黑夜,她寄全部希望于这黑暗之中。
大家准备好了。他们走近老人,吻她并祝她晚安。她早已明白了,力握紧念珠。但是,这个动作似乎既表明热忱也表明失望。大家都吻过她了,只剩下年轻人。 他温情地握住老人的手,然后就转过身来。但老人则看着这个曾关心过她的人。她不愿意独自一人。她已感到了孤独的可怕,感觉到持续的失眠以及令人失望的与上帝的单独相处,她害怕了,她只有在年轻人那里才能安静,她依恋着这唯一对她表示关心的人,拉住他的手不放,紧紧握着,笨拙地向他表示感谢以证实这种再三的要求。年轻人感到为难。而其他人已走回来催他。电影9点开始,最好提前一点到,以免在售票口等待。
年轻人感到自己面临着有生以来最难受的痛苦:这就是一个人们因看电影而抛下的残废老人的痛苦。他想离开,脱身,不想知道这痛苦,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一秒钟之后,他对老妇人产生了刻骨的仇恨,并且想狠狠地抽她一耳光。
终于,在病人从靠背椅上半起身的时候,他得以脱身并离开。老人惊恐地看着她能在其中栖身的唯一靠山消失了。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保护她。死的念头攫住了她,她不太明确知道是什么使她恐惧,但她感到她不愿孤独一人。上帝对她毫无用处,把她从人群中夺走,并让她孤独一人。她不愿离开人们。为此她开始哭泣。其他人已经上路了。后悔的心情死死地搅扰着年轻人。他抬头仰望有灯光的窗户和那沉默房屋中的阴沉巨眼。但巨眼闭上了。老病妇的女儿对年轻人说:“她独自一人时总要关灯。她喜欢呆在黑影之中。


这位老人露出上副得胜的姿态:耸动着眉毛,晃动着指指点点的食指。他说:“我吗,我父亲当年每星期给我5法郎,我可乐到下一个星期六。嗯,我还有办法存几个子儿。首先,我要去看未婚妻。我得在旷野上走4公里,回来也得走4公里。好了,好了,我对你们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再懂得玩。”三个年轻人和他——一位老人围坐在圆桌旁。他叙述他平淡无奇的遭遇,一些被抬高了的蠢事。令人生厌的事被他作为胜利来庆贺。他甚至不放过叙述中的沉默,他急于在别人离开他之前把一切都说出来,保留了他自以为能感动听众的往事。让别人听他说话,这是他唯一的癖好:对于别人向他投来的讥讽目光和唐突的嘲笑,他不加理睬。当他认为自己是受人尊敬的、阅历十分丰富的祖辈时,对别人来讲,他是一个老人,别人知道他的那个时代一切都挺好。青年人不知道,经验是一种失败,只有丢弃一切才能知晓一点东西,他很痛苦,他什么也不再说了。这倒比外表快活要好。再者,如果在此他错了,他若想凭借他的苦难来感动别人那更是大错特错了。当你整天为生活奔波时,一个老人的痛苦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说着,说着,用闷哑的声音平铺直叙地、兴致勃勃地、漫无边际地说着,但这不能延续很久。他的快活终有结束之时,听众的注意力已经涣散。他甚至不再好笑了,他老了。年轻人喜欢台球和扑克,因为这与他们每天笨重的劳动不一样。
他于是又孤独一人了,尽管他努力编造谎话以使他的讲述能更诱惑人。年轻人都不客气地离开了。他又一次孤独一人。人们不再听他讲话:当一个人年老时,这是最可怕的。人们已判定他沉默与孤独。人们向他暗示他行将死亡。而一个行将死亡的老人是无用的,甚至是令人不舒服的、狡诈的。让他走开;要是做不到这点,就让他闭嘴;这是绝无仅有的一点敬意。而他很难受,因为他不能不说话,否则他就要想到他是老的。他还是站起来,向周围所有人微笑着,并且离开他们。但他遇到的只是一张张冷漠的面孔,或是由于高兴而摇晃的面孔,而他是没有权利分享这种快乐的。一个人笑着说:“他老了,我不否认。可是,往往是在旧锅里做出可口的汤来。”另一个更加严肃:“我们并不富有,但我们吃得好。你看,我的孙子吃得比他父亲还多。他的父亲要1磅面包,而我孙子则需要1公斤!吃吧,香肠;吃吧,加蒙拜尔(奶酪名)。有时他吃完了就说:‘嗨!嗨!’然后继续吃。”老人走开了。他慢步——像耕驴的脚步——穿过挤满人的走廊。他感到很不舒服,但他不愿回去。平常,他习惯回到饭桌、油灯和盘子旁,在那里,他的手指机械地找到它们的位置。他还喜欢安静地进晚餐,老伴坐在他前面,嘴里嚼个不停。他喜欢什么也不想,眼睛死盯不动。今天晚上,他回家将比较晚。晚饭已摆好,都凉了,老伴大概已躺下。她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他有时会很晚回家。她说:“他有月亮。”这就够了。
现在,他缓慢而又固执地走着,孤独而又衰老。在生命的尽头,衰老变得令人厌恶。他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了。他走着,转到街角,打了个踉跄,几乎要跌倒。我看见他了,样子很可笑,但这有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他还是喜欢上街,在街上要比在家好,因为这时若在家,焦躁使他看不见他的老伴,使他独自留在房间里。有时,门徐徐打开,有一刻半开着。有人走进来。这人穿着浅色衣服。他在老人对面坐下,好久不说话。他一动不动,就像刚才打开的门。他不时地用手捋一捋头发,并轻轻地叹气。在用同样满怀忧伤的目光久久注视这位老人之后,他默默地离去。他身后留下撞锁生硬的响声,而老人还留在屋里。他受到惊吓,怀有酸楚而又痛苦的恐惧。而在街上,他并不是独自一人,他总能碰到一些人。他越发焦躁起来。他加快脚步:明天,一切都将会变化,明天。突然,他发现明天将还是老样子,后天,往后的日子也都一样。他发现一切无可挽回,这使他万念俱灰。产生这样一些想法会让你去死。由于不堪忍受这些想法,有人自杀——或如果人还年轻,就会把这些写出来。
是衰老,疯狂,还是酒醉,我不知道。他的终了将令人肃然起敬,催人泪下,是了不起的终了。他将死得壮丽,我要说的是他将在痛苦中死去。这对他是个安慰。而此外还有别的出路吗?他永远地衰老了。人们在即将来临的衰老之上建设着。他们要赋予这无挽回的烦人的衰老以无拘无束的闲情逸致。他们要成为工头以便将来在小别墅中养老。然而,一旦已到暮年,他们就知道这是错误的。他们需要别人来保护自己。但对老人来说,必须有人听他说话以使他相信自己还活着。现在,街上渐渐黑了,行人渐渐少了,但仍时有人声。在古怪而宁静的夜色中,街道变得更加庄重。在那环城的山丘后面,还残留着白日余辉。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威严的烟雾在树木茂密的山脊后面出现。烟雾慢慢升起,像松树一样展开。老人闭上眼睛。面对要带走城市的喧闹声与天空冷漠而愚蠢的微笑的生命,他孤独,不知所措。赤祼祼的他已经死亡。
还有必要描写这件事的另一面吗?人们可以想象,在一个肮脏、阴暗的房间里,老妇人在摆桌子——晚饭已做好了,胃口不错。她想:“他有月亮。”这就不用再多说了。


他们5个人生活在一起:祖母、小儿子、大女儿和她的两个孩子。儿子几乎是哑巴;女儿是残疾人,思维人困难。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已在保险公司工作,小的还在上学。祖母已70岁了,但还掌管着这个家。在她的床上方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的她还不到5岁,笔直地站着,穿着一件黑色长裙,饰物直扣到脖子,裙子上没有一点皱折,睁着明亮、冷峻的眼睛。她这一身皇后服饰随着年龄一起放弃了,而有时她又试图在街上重新找到这种衣着打扮。
她的外孙回忆起这双明亮的眼睛还会脸红。老妇人总等着有客人来,她好来严厉地问外孙:“你喜欢谁,你妈妈还是你外婆?”而当她女儿在场时,游戏就变得复杂起来。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孩子都会说:“我喜欢外婆。”他心中涌起对这位总是默默无语的妈妈的一股爱流。如果客人对这样的偏向感到吃惊,那他母亲会说:“这是因为是她抚养他的。“
这还因为,老妇人认为爱是一种人们强烈要求的事情。她的家庭主妇的意识使她养成一种刻板与偏执的性格。她从来没有欺骗过丈夫,为他生了得9个孩子。丈夫死后,她顽强地维持着这个家庭。离开郊区农庄以后,他们在一贫穷老区留了下来,并在那里生活了很长时间。
当然,这个女人并不乏优点。但是,在她的外孙们看来,她不过是个喜剧演员,正处在看问题容易绝对化的年龄。他们从他们的一个叔叔那里听来了一件有趣的事:一次,叔叔来看他们的外祖母,发现她一动不动地呆在窗前,而她招待他时手上拿着一块抹布,并且抱歉地说她要继续干活,因为留给她干家务的时间不多。应该承认,事情就是如此。在家庭讨论什么事情时,她很容易晕厥过去。她还因肝病剧烈地呕吐。但她毫不掩饰病情的发展。她回避着在厨房里的垃圾桶旁大声呕吐,然后脸色苍白地回到家人那里,双眼因用劲而满是泪水。若有人劝她去睡觉,她就会说她要做饭,并要人注意她在主持家务中所占的地位:“是我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她还会说:“我要是死了,看你们怎么活!”
孩子们已习惯了,对她的呕吐,她所谓的“进攻”并不在意,也不在意她的抱怨。一天,她卧床不起并要请医生。家人为讨她高兴请来医生。第一天,医生认为她只稍染小疾,第二天则确诊为肝癌,第三天又变成黄疸。而在小外孙固执地认为这又是一幕喜剧,一次更巧妙的装病。他并不焦虑。这个女人曾那么厉害地压制过他,以致他一开始的看法并不悲观。而在爱的清醒与拒绝中有一种绝望的勇气。但是,装病却使人感到她真病了:外祖母装病直至死亡。最后一天,她的子孙们帮她解大便,她简言快语地对外孙说:“你瞧,我像小猪一样拉屎。”一小时之后,她死去了。
她的外孙现在觉得他当初完全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不能消除这样的念头:在他面前演出的是这个女人最后的和最可怕的一次装病。若自问是否感到什么痛苦,那他丝毫也讲不出来只是在下葬那天,由于大家都失声大哭,他才哭了,他怕自己在死者面前表示出不诚与欺骗。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明媚。在蓝天中人们看到黄色的闪闪发光的寒冷。从墓地俯视城市,人们可看到灿烂而透明的太阳照在海湾上,闪闪发光,像一片湿润的嘴唇。

所有这一切没有联系吗?美丽的真理。人们上电影院,把一位老妇人扔在家里;一个不再有人听他说话的老人;一位老妇人的死没有换来任何东西。而另一边仍是阳光灿烂的世界。若不接受这一切,又能做什么呢?这是三种相似而又不同的命运。死亡是我们无法摆脱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死。归根到底,太阳还是温暖着我们的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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