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无史之城掠影

翻译:vivienne_v | 2009-09-15 21:53:46 | 阅读797 | 来源

 

无史之城掠影

阿尔及尔的柔和颇具意大利风情;奥兰那种冷酷的张扬带有西班牙味道;君士坦丁堡高踞隆美尔峡谷的山岩之上,似有托莱多[1]的气度。然而,西班牙和意大利弥漫着古典气息,处处可见艺术遗迹和有代表性的古代废墟;托莱多拥有艾尔·格列柯[2]和巴雷斯[3]。刚才提及的那些城市则刚好相反,它们没有历史记忆,也就无所谓保护或遗忘。在无聊乏味的午休时光,它们的悲苦无法舒散,而又不带一丝伤感惆怅。在晨曦中,或在黄昏的绚烂胜景里,它们的愉悦同样不婉约。这些城市激情四射,却无关心灵,它们与智慧和精致优雅的品味格格不入。巴雷斯或巴雷斯式人物在这种地方会被彻底毁掉。

对他人之激情怀有热切期待的旅行者、过于敏感多思的灵魂、唯美主义者、新婚夫妇来到阿尔及尔,会一无所获。而且,除非感受到神的召唤,人们会轻率地在此地归隐终生。在巴黎,当我所敬重的人向我问起阿尔及尔,有时我真想大喊:“别去那里。”这样的玩笑里夹着实话,因为我能看出他们期待什么,知道他们不会如愿。同时,我深知阿尔及尔的魅力和微妙力量,其秋波暗送牢牢抓住了流连此地的人;我也知道它靠什么留住人们——先是使人抛开困惑,最后哄着他们与这里的日常生活一道沉睡下去。起初,这里的光照几乎令人窒息,阳光之炫目,令一切看起来非黑即白。等到人们入乡随俗、安之若素,就会意识到这绵长的光辉不会照亮心灵,它带来的仅仅是过度的欢愉。于是人们希望回归精神家园,然而阿尔及尔人似乎感性多于理性,感性就是他们的力量。他们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但你永远不能向他们倾诉心底的秘密(这算什么朋友!)。这种情形在巴黎或许被认为是危险的;在巴黎,各种思想恣肆奔涌,衷肠之水在喷泉、雕塑和花园里源源不绝地轻柔流淌。

这片土地极像西班牙;没有传统的西班牙将只是一片美丽的沙漠。除非碰巧降生于此,世上只有一种人会向往永远遁入沙漠。生于这片沙漠,我几乎想不到以访客的眼光来描述它。男人能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那万种风情编成目录吗?不能。或许可以这样说,男人爱她的全部,也说得出倾心于她的一、两个确切理由,比如可爱迷人的撅嘴神态,或者与众不同的摇头模样。我与阿尔及利亚长久的意气相投正是如此,这份契合无疑永远不会结束,也令我难以完全明晰透彻。既然如此,人们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锲而不舍地把他所爱事物的可爱之处列一个抽象的清单。介绍阿尔及利亚,在此我只能试试这种学院派的方式了。

首先,那里有青年之美,当然是阿拉伯青年了,然后,又有了其他种族。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是混血人种,有各种出人意料的混血组合。西班牙人与阿尔萨斯人、意大利人、马耳他人、犹太人和希腊人在此汇合。像美国一样,这自然的融合结出了赏心悦目的果实。当你穿行在阿尔及尔,看着女人和青年男子的手腕,就会想起在巴黎地铁里看到的那些。

年纪尚轻的旅行者还会注意到女性之美。在阿尔及尔,欣赏美女的最佳去处,是四月的星期日清晨,在米歇雷路的学院咖啡馆露台上。一群群脚蹬凉鞋的年轻姑娘,身穿色彩明艳的轻衫薄裙在大街上来来往往。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她们:她们就是为此而来的。在奥兰,加利尼大街上的桑特拉酒吧也是饱眼福的好地方。在君士坦丁堡,你总能围着乐池晃来晃去,但因为大海远在几百公里之外,你所见的当地人也就缺少了某种风情。由于这样的地理位置,君士坦丁堡总体而言魅力稍逊,不过其慵懒倦怠的气质倒更见精致优雅了。

如果旅行者夏天来此,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到环绕城市的海滨去。看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年轻人,他会越发感觉目眩神迷,因为他们穿的更少了,他们的双眸在阳光下酷似猛兽睡意朦胧时的眼睛。就这一点而言,奥兰的海滩是最美的,因为那里的自然风光更有原始韵味,那里的女人更加狂野奔放。

说到风景如画,要数阿尔及尔的阿拉伯城镇、奥兰的黑人村庄和西班牙式城区、君士坦丁堡的犹太社区。阿尔及尔的海滨大街似一条长长的项链;夜晚时只能步行到那里。奥兰树木稀少,但有世上最美的岩石。君士坦丁堡有一座吊桥,你可以在那里拍照留影。狂风大作的日子里,吊桥在陡峭的隆美尔峡谷上方飘来荡去,你会感觉心惊肉跳。

敏感颖悟的旅行者如果到阿尔及尔去,我建议他在海港周围的拱门下喝茴香酒,清晨去渔场吃刚捕捞上来、用炭炉烧烤的鱼;在天琴路的一家小咖啡馆听阿拉伯音乐,小馆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晚上六点,在政府广场的奥尔良公爵雕像脚下席地而坐(不为公爵而来,而是因为那里人来人往、气氛怡人);在帕多瓦尼餐馆吃午饭,这家餐馆像个舞厅,沿着海滩用桩子支撑在水面上,那里的日子总是轻松惬意;探访阿拉伯墓地,先是在那里寻觅静与美,然后去理解我们安放死者的寒微之地的真正价值;去肉店街的卡西巴餐厅,在到处滴血的脾、肝、肺和肠子中间吸根烟(抽烟是必要的,这些野蛮的烹制方式伴着浓重的气味)。

至于其他的建议嘛,身在奥兰时,你一定要说得出阿尔及尔的坏话(认定奥兰港商业地位优越);人在阿尔及尔时,要会拿奥兰打趣(毫不犹豫地接受这样的观点:奥兰人“不懂生活”),而且,在任何场合都要谦虚地承认,与宗主国法国相比,阿尔及尔具有非凡的优点。一旦你承认了这些,就可以欣赏到阿尔及利亚人真正优越于法国人之处——他们无限的慷慨和好客天性。

现在也许我可以停止嘲讽了,谈论己之所爱的最好方式到底还是轻松地谈。每当说到阿尔及利亚,我总是害怕扯断那触动我魂魄的心弦,它无声而严肃的旋律我太熟悉了。但至少可以说它是我真正的故乡,在世界各地我都能认出它的子孙、我的兄弟,因为一见面,他们那友好的笑声就充盈我心。是的,我对阿尔及利亚诸城市的热爱,是与其居民分不开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喜欢那里的黄昏:黄昏时分,谈笑风生的人们从商店和办公室涌到寂静、昏暗的街上,直奔面朝大海的林荫大道;当夜幕降临,光亮从天际、从海湾的灯塔、从街灯一点一点融为一抹摇曳的微光,人声随之沉寂下来。此时,所有的人站在海滩上沉思默想,人群里涌起千般寂寞。然后,无边的非洲之夜开始了,等待孤独旅人的是流亡的皇族和绝望的庆典。

假如你内心温吞或是心灵孱弱、疲惫,千万不要去那里!然而对于那些懂得在是与否、正午与夜半、反叛与爱情之间撕碎什么的人来说,对于那些喜爱海滩葬礼柴堆的人来说,阿尔及利亚等待他们的是火焰。

1947

 

 

译注:

[1] 西班牙中部城市。

[2] 15411614西班牙画家

[3] 奥古斯特·莫里斯·巴雷斯(18621923),法国作家。

 

 

 

【本文翻译仅为外语学习及阅读目的,原文作者个人观点与译者及译言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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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散文,加缪,

本文共有2 条评论:

1楼 nc 评论于 2009-10-05 15:37:31

Auguste Maurice Barrès这个作家在我那边也出现了,我看到wiki上是用Maurice Barrès这个名字,就翻译成“莫里斯·巴雷斯”了。好像中文网页里也是用这个名字的。

2楼 vivienne_v 评论于 2009-10-05 22:36:15

哦,我查了一下,果然如此。
那我就全写上吧,出版时你的译文在前,我的在后,编辑会删掉我的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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