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什么书你就成什么人 (第一部分)
李普赖斯文/彼得蒙德尔松注
出版日:2007年12月23日
1605年,法兰西斯培根说“有的书只需浅尝即止, 有的可以囫囵吞下, 少数是该反复咀嚼并且消化吸收的”。今天汉堡包越来越大,书本越来越精简。阅读和饮食一起引发双重焦虑。有调查报告指出人们读得太少,吃喝太多;把热量摄入过多引起身体不健康问题,好书匮乏,与吸毒离婚还有少女怀孕相提并论。
上个月(2007年11月),全美艺术基金会(NEA)又把这个清单拉长了。该基金会的报告“读书还是不读”说到国人的阅读习惯,相比健身者,体育爱好者,志愿者,选举投票者,以及未入狱者,读书的人最有希望。报告进一步说,资料还能对“所谓读书的人是被动的,孤独的和自恋的说法”进行驳斥。因此,是什么因素使一个人不但热心公益事业,体魄强健,为人友善,热爱户外活动,而不仅仅是个瘦弱的谨小慎微的自我封闭的人?全美艺术基金会并不轻易给出结论,而只是说“请认真地理解,本报告没有一定要说明原因和结果的意思。”明确的解释用了一条精心印就的“技术性注解”提出“没有任何意图要。。。。。深入研究各种族血统或收入水平的志愿读书人”。
历史上我们并不是研究阅读是否具有神奇力量的第一代。但在广播和电视取代书本之前,社会改革家们一直担心的是人类阅读过多而非过少。何时何处不要读书曾经还是医疗劝告。1806年,一个英国医生认为阅读小说产生的“过度刺激”会对“身体器官有影响和麻痹神经”。在就餐时读书干扰消化,午饭前阅读则导致人想入非非。1867年,另一个专家警告说“在床上读书。。。。。。是自损眼睛,大脑,自损神经还有智力。”并暗指另一项可使人变成瞎子的床上运动即手淫。和后者一样,阅读自身的愉悦作用过大;还有,阅读和手淫一样,会使人们的真实沟通(杂乱乏味令人失望的)提升为不切实际的花言巧语。
十八世纪的绘画中,读书人或四肢坦伸于沙发上,或蜷缩在理发师的圈椅里;十九世纪的杂志上,读书的主儿往往看上去四体不勤,翻动书页似乎是他们唯一的活动。1874年,一个英国记者忧心忡忡,认为多读书的人“会被书本迷惑,因而运动不足,肌肉松弛,健康不佳”。1835年,巴尔扎克说他的读者,“手持本书者都是身陷轻软椅子的”。读书使得包法利夫人与人私通,身负重债,最后服毒自尽。
在这类异常现象中,是小说家们首先被全美艺术基金会的报告接连地记录在案:男人在阅读领域是少数派。在当今快速发展的世界里,男人的修养不断超越女性。但在当代西方社会,女性购买借阅更多书籍。直到十八世纪,塞万提斯作品中穿着曳地长裙的阅读浪漫小说的主人公们叫作“女唐吉柯德”,戏剧家乔治柯尔曼发出这样的警告:“爱读书的淑女,她融化了,她发出叹息,爱情在她心中悄然萌芽,然后,唉!可怜的女孩!安息,可怜的贞操!”
过去时代里,女孩们读书就象今日的男孩爱好电脑游戏:渐渐地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而且正象魔盒和炸薯条那样,它们带来即时的快感有多少,造成的长期危害就有多大,正成比例。在过去,读书是懒惰的标志;现在,大家说爱读书的人勤快。尽管如此,相映成趣的,全美艺术基金会不提文字工作,并且,通过延伸,避免提及任何无兴趣的愉快阅读那样的字眼。它在2004年的报告题为“阅读的危害”,调查刻意剔除了非小说类(如《罗马帝国兴亡史》而不是《达芬奇密码》)还有“为工作和学习”进行的阅读。这一次,大致说来,还是以“自愿阅读”为根据,不论性别,以上第二种限制还是得到执行的。新一代人渡过多年学校生涯并且在黑莓终端上耗费更多时光,只有接受了某种有意的改造才会看不出是读书人。
谁也不能说只有写成的文字才是唯一的思维方式。(对许多时间紧张的上班族来说,松散的大部头小说已经在电子书和CD播放器还有跨国界的信息高速路上找到了长远去处)几乎再没人想得起来写成的文字并不只是对于思维有益。《圣经》这一永远的畅销书在全美艺术基金会报告精心设计的分类中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文学阅读”“为获得信息而读”“为完成某项任务为读”,另外一个在那里找不到定位的是色情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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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根本上说,用电脑游戏取代了詹姆斯乔伊斯作品的男孩们,也就是所谓“后现代”派们臆想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从前”。想想十八世纪费城最成功的印刷厂老板本杰明富兰克林吧。
如詹姆斯格林和彼得斯泰利布拉斯所指出的,富兰克林的木板印刷作坊印发的是拍卖公告,彩票,逃亡奴隶的传单,版面充斥着铺天盖地广告的报纸,以及“提货单,销售记录,委托书,公文,传票,学徒契约,佣人契约,罚单,期票,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正如他的一则广告说的那样)。富兰克林还印刷药瓶标签,肥皂包装纸,和“500张缝纫线的广告”。他不印刷的,屈指可数的例外中就有我们今天称之为文学的东西。
人们有各种不同理由来阅读,从崇高的(拯救心灵)到奇奇怪怪的(在地铁里避免视线接触)。富兰克林的事可以提醒我们被全美艺术基金会叫作“文学阅读”的在众多目的中只占一席之地。非常关键的一个理由是因为金钱;但是,象我这样,一个白人,女性,不自闭的人,志愿者,选举投票者,英语教授,到头来从数据角度也这样想。
去年全美艺术基金会对想象中的所谓阅读危机作出反应,发起“大阅读”运动,赠送社区一系列的书籍:正如预料的那样,其中有瑞布拉德利的“华氏451度”。我不很肯定到底是什么在再读此书时打动了我:也许是全美艺术基金会报告里提到的反乌托邦思想,也许是激情的释放。(是不是亚马逊网就意味着世界上的书本都要化为灰烬了呢?)这一次我有点迷惑:到底布拉德利书里的恶棍们要消灭什么?有的时候是个物质性的目标,----书页还没打开就烧毁了。在其他时间里,好象是高级文化,口头的文字的。在这个充满了“多年没演过皮兰德娄萧伯纳莎士比亚”演员的世界,一个可以告诉另一个,“你不需要书,只需要从前书里的某些东西”。作为马歇尔麦克路汉的同时代人,布拉德利好象闹不明白他引出了个话题还是仅仅做了个信息传递者。
全美艺术基金会老是在什么“存在危害”上纠缠不清。伟大的文学作品(与通俗读物相对而言)?自娱自乐的阅读(相对于为考试分数或获取金钱而读书)?书本阅读(相对于报纸网站的浏览,邮购的商品目录还有全美艺术基金会的报告)?早于LCD之前出现的平面媒介阅读如书籍羊皮卷纸乃至墓碑?令人费解的是,全美艺术基金会以时间为序的图表将“电子邮件”“浏览网站”作为阅读的对立面而不是将它们列为阅读的子目录。布拉德利的逻辑更加前后矛盾:他预计,在未来,会出现“规则书”禁止阅读。
做一个假设,既不是“华氏451”也不是“读书还是不读”里提的那样,阅读本身岌岌可危。尽管布拉德利把极权主义者等同于焚书者,他的小说从没解释一个箝制自由的国家如何在没有档案记录保存的情况下运转。(每个历史学家都知道专政国家拥有最多水份的庞大的文档资料)。小说主人公在阅读“多佛尔海滩”时被抓获后遭受鞭打,“电视”上的警告广播采用的是字母形式,“蒙太古”,那电视机说,同时闪亮灯光“M-O-N-T-A-G”,这个名字是声音拼读出来的。布拉德里可以想象一个没有书本的世界,但是他不能想象一个没有文档记录的世界吧。档案,清单,标签,备忘录:这些都是阅读的生存之本。不管小说里发生了什么,我们永远需要一本规则手册。
李普赖斯是哈佛大学的英语教授,著有《文选和小说的兴起》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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