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莫西·盖特纳

财政部长的主要职责是，指导联邦政府正确应对金融危机。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作者：《新闻周刊》丹尼尔·格罗斯

格罗斯：搬到华盛顿后，你把位于纽约市郊的房子放到市场上，以低于购房价格卖出。分析家们认为，这是国内房产危机的一个很恰当的比喻：连财政部长都要忍受房产损失了。房子很难出手吗？
盖特纳：初期我们打算出租，因为在大多数国家，租金收益高于销售价格，从金融的角度说，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不像人们想的，有那么深的寓意。

危机爆发前，金融体系显然过于庞大，占到2007年公司利润的35%。现在已经足够精简了吗？
我们千方百计，运用了各种措施，目前已经精简了很多。系统中最薄弱部分很快被淘汰，剩余机构中的杠杆作用也比以前大幅减少。但也不能矫枉过正。相比其他主要经济体，如英国，我们的金融系统占GDP的份额要小得多。金融行业的利润分成很高，因为美国公司都是著名的全球性机构。危机前，人们很难知道金融系统的适当规模是多少，但是，我们必须确保系统更加稳定，风险更小，并有坚实的基础。

你认为金融业的领导者已认识到，他们应该避免冒进，减少风险吗？
[停顿]是的，我认为是这样。我们的工作不是希望他们决定这样做，而是要确保他们这样做。他们的想法是为股东带来最大收益，这与整个系统的运转会有冲突。

经常听到国会议员抱怨说：“我们实施了救市计划，但是我们选区的企业却无法获得贷款。”是否沟通不畅？
我遇到很多沟通不利、无法交流的情况，但我总是说，因为这些（救市）措施，贷款能力将大大加强。危机中，贷款需求下降，而在紧随经济大繁荣到来的危机中，贷款的需求相比平时更大幅降低。你不能将其视为政策是否发挥作用的信号。我们的策略是，确保不要发生非正常紧缩，致使依靠贷款生存的企业贫血而死。我们做得还很不完善。但是，相对于以前的危机，已经非常成功，其中最好的措施是信贷成本的急剧下降。

房产市场怎么样？对于如何协助那些房屋被没收的人们，社会上似乎有着普遍不满。
一开始我们非常谨慎，但贷款人资格审查出现失误，就是说，我们想集中金融力量，把利率和抵押贷款利率降下来，以缓解房价下跌，稳定房产价格，达成金融稳定的基本目的。我们试图向公众表明，我们对于防止房产被没收所作的努力，是非常有针对性和有限的。我们不想让人们住在他们支付不起的房子里。虽然政策的出台未能达到人们的预期，我们始终希望人们懂得未雨绸缪。

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伯南克最近在国会听证会上受到质疑。我听说，对冲基金经理更将批评的矛头上升到政府，提议取消美联储管制权。我们看到来自左派和右派的民粹主义。
还有中间派。

来自中间派的民粹主义？
看看独立派吧。国家被两股基本力量撕扯着，它们并非完全不相关。一方面，华尔街失去控制，为所欲为地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另一方面，他们未能给需要救助的人民提供足够的帮助。危机自上而下，源自人们对政府和公共服务机构的严重不信任。正是这一点使人们更难相信，我们（正在执行）的政策会有实效。

所以，你不认为救助计划对华尔街过于友好吗？
有人认为，这种战略不公平、只能令纽约少数机构收益，这是对整个计划的设计和结果的错误描述。我想，人们在雷曼兄弟倒闭之后就会理解。但是，如果你做的太少，人们就会害怕，担心经济在走下坡路，像以往的金融危机一样，将对穷人带来最大危害。公正和公平的战略是，精心部署，花大气力维持经济系统的稳定。这一点很难从政治角度加以解释和证明。

身为对系统风险负有更大监管责任的人，人们对美联储的攻击，对你的决策有什么影响？
影响很大。但你知道，我们并不想让美联储成为整个金融系统的全权监管者。我们建议削减美联储的紧急授权。但基本原则是，大而复杂的金融机构必须受到强有力的制度约束，而这些制度要由美联储设计和实施。美联储做过一些错事，也可以把一些事情做得更好，特别是在消费者方面。但我基本认为，正是因为有了美联储难以置信的勇敢和创造性，才带领全世界的中央银行摆脱了对此次危机的轻视，为政府更广泛地拓展经济合作铺设了桥梁。

回溯到三月：已经发生的积极变化中，你认为哪一个最令人惊奇？
（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比我们预期的更好、更强劲，出乎人们的意料，只用了相当低的成本，使金融系统的实力有了大幅提高，完成了价值数万亿美元的紧急担保合同的签订、终止和撤销。通过实行私人资本（支撑金融机构）战略，我们用相对较低的成本，为纳税人实现了比较好的收益。我们提供的很多保障措施，将在明确的费用之外，产生数百亿美元的投资回报。今年春天的压力测试迫使银行提高资本充足率，并对未来的损失有一个更为现实的思想准备。到明年年底，我们将通过不良资产救助计划（TARP），收回2400亿美元投资中的1750亿美元。

伴随这些措施，也会有其他成本，比如美元疲软和美联储庞大的资产负债表。我们难道不应对此担心呢？
我不认为美元会走软。当担忧更确实的时候，人们希望持有美国国债和美元。即使在今天，美国经济的黑暗时刻，人们仍希望持有美元。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增大是情有可原，因为它决定施行货币政策，战胜危机。然而，还有一些我们的讨论未能涉及的成本。政府将承担AIG（美国国际集团）、汽车公司、房利美和房地美的损失。但是，损失有可能低于人们的想象。

什么是意料之外最大的坏消息？
相对于经济整体而言的（高）失业率水平。我不是经济学家，但几乎所有预测都忽略了这一点。而它的后果是巨大的，因为它就像三棱镜，大多数人透过它审视经济的基本健康水平。

金融危机爆发一年了，政府还在着力解决危机的哪些问题？
这是70年来发生的最坏事情，总有一些问题需要善后处理。要收回政府在汽车业、AIG、房地美、房利美的投资，需要稍微长一点时间。从政府广泛干预的住房市场退出，也需要一些时间。从现在起一年内，FDIC（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仍将继续持有被收购机构的大量资产。

有一种看法认为，你的视野变窄了，只关注华尔街的健康，而把主体经济的健康抛在脑后。
我的首要和基本责任是修复和改革金融体系。这必然是人们看到的主要部分。从一开始，我就将大约一半时间用于设计更广泛的经济战略。有人认为，我们没有花精力去应对国家所面临的更广泛挑战，这种想法完全没有道理。《恢复法案》本身对于经济增长来说，不仅是全面的、基本的，同时也包括一整套在教育，能源，环境，卫生保健方面有针对性的投资，将会产生长远效益。

什么令你彻夜难眠？你担心什么？
除了我孩子生活是否幸福以外的事吗？我担心的是，我们是否能将最重要的事情做得足够好。管理中最难的事情是，促使可实现的政治政策在经济层面上对国家有利、公正、合理。这是一种挑战，部分由于公众对政府的信心受到伤害，以及过去二十年的政策。部分由于民粹主义，部分由于我们要在国会建立广泛的共识，共同去做有意义的事。总统已经将危机中国家最需要的东西，交付给大家。他说，这是一个计划，他付诸实施了。但在一系列关乎未来的事情上，需要人们联合起来，促成立法实现。

Intrade网站对当前事件的未来进行预测。其中有一些关于你辞职/被解雇的概率统计。
可能其中一个是我妻子编的。

曾经有人、现在仍然有人要求你离开。你如何处理这些问题？
我在这座大楼里度过了职业生涯中的大部分时间。观察过去危机中我们在墨西哥和亚洲的政治活动，对我有强大的影响。几乎对于每一项有助于化解危机的调查，都是9票反对，1票赞成。我也见过一些特例，非常有能力的人在国会山为某些政策辩解时，受到公众舆论的绞杀。这是工作职责的组成部分，当然，在金融危机中也不例外。我认为，这说明有些事情对于总统来说很重要，而不是对于我。考验在于，你手下是否有些人愿意去做一些非常不受欢迎、非常难以理解的事，并且知道他们必须要去做，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如何拯救危难中的国家，人们将据此对我们作出判断。我们已经打破了三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金融恐慌，比人们预期的更有效率、成本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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