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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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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秋月白 原文作者:A. J. McKenna
发布:2017-05-13 14:59:13 挑错

作者:A.J.麦肯纳(A. J. McKenna)

    今天是吉姆·布伦南(Jim Brennan)的生日。他在这个潮湿的八月早晨醒来,被回响在外面花园里的鸟鸣声惊醒。他记忆混乱,久久地盯着他杂乱的床对面那褪色的碎花壁纸,那里正被渐渐升起的橙红色太阳炙烤着。

    “今天是我生日,”他终于意识到了,“我今天七十六了。时间都去哪儿了?”

    吉姆费力地从让人酸痛的床铺上爬起来,穿着条纹睡衣裤站在窗前向花园看去。有很多事要做。晚些时候,再晚些时候吧。这些天里都是除草、腰酸背痛和愿望。外面晨曦中的花园里,玫瑰花已经苏醒了,铁线莲像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向上攀爬,边上所有的金盏花如火焰般盛放。

    “今天是我生日。”

    隔壁的狗在叫。一只猫爬上有尖玻璃的墙,落在墙影旁边一棵苹果树下,随着第一缕阳光悄悄接近紧张不安的麻雀。在坏掉的鸟窝下一只老鼠在玩一小块昨天的面包。阴影在明晃晃的光亮下羞怯地向所有的花园篱笆墙退缩,最后一颗星星逐渐消失在黎明里。在这透不过气的八月里天气已经很热了。

                                        *

    吉姆·布伦南,七十六岁,坐在厨房里,静默无声。房子在他周围屏住呼吸,屋顶沉甸甸地压下来,炉子火热。吉姆那青筋粗大的手从塑料桌布上把烤面包屑扫下来,当他移动穿着褪色拖鞋的脚时,灰尘在阳光斑驳的地毯上令人晕眩地飞舞。他聆听新一天的苏醒:碗橱上的钟嘀嗒嘀嗒地匆忙前行,信箱啪嗒一声醒了。

    吉姆走到前厅,捡起账单和那些许诺打折及海外度假的广告。吉姆从未走出过爱尔兰,从未越过大海。他疲惫的眼睛仔细查看一臂远处的信封。没有生日贺卡可以感叹——现如今谁会知道呢?

    回到熟悉的厨房他拿一把刀沿着信滑动,裁开它们折叠的信息。总比什么也没有强吧。即使电费透支又拖欠了,至少他们还保持联系。吉姆不再专注于拆信的工作,他看着阳光眩目地照在他光亮的褐色茶壶上,然后将坏消息放到一边以后再看,他又倒了些温热的茶。他坐下来回想以前的生日,蛋糕和麦芽酒,歌唱和祝贺,还有去世已久的心怀关切的人。以前的什么时候。

    “时光飞逝啊,”他说道。

    大多数日子里他都和自己说话——还有谁会听呢?在寂静阴暗的客厅里一座钟敲响了整点的报时声,吉姆疲惫地站起来,准备面对这一天。他一打开无线电新闻就肆虐他的灵魂。世界上到处是死去的儿童和痛苦。广告人插进一首广告歌,坏消息显得滑稽可笑。世界残忍得都发疯了,好像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转了下调频,广播里外国声音急切地叽里呱啦地讲话。用方言谈暴力,讲述强奸儿童事件,毫无疑问。媒体喜欢用他们激动人心的最新消息和紧急的突发新闻来虐待无辜。以前是不一样的。以前好像更安静,儿童可以在街上玩耍。以前的什么时候。

    一圈一圈的玫瑰花!

    吉姆笑了,找到了莫扎特,这个早晨被《天堂乐园的守护者》拯救了。然后他更衣,拿着手杖和布帽,走向前门检查窗户和插销,一切都很安全。在夜间房子由于年岁日久而发出嘎吱声时,吉姆想到了窃贼和想象中的入侵,想到万一他们侵犯他而瑟瑟发抖。

    什么世道啊!

    吉姆打开前门,看到埃伦·凯利(Ellen Kelly)站在那里,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生日快乐,吉姆。”

    吉姆不再吃惊,他回以微笑,然后叹了口气,因为埃伦实际上并不在那儿。

    埃伦·凯利,上周十四岁。他最近经常看到埃伦。她昨天一路跟着他走到静无人声的图书馆,当他在卡罗琳公园坐下休息时,她站在一棵树下,在树荫下等着。

    “我没忘,”埃伦说。

    “我知道,我知道。”

    “你要出来玩吗?”

    “我不能,埃伦。你已经去世了。”

    阳光悄悄地溜到街上,停在吉姆的房子上,埃伦像个受惊吓的影子逐渐消失。

    “可怜的埃伦,”吉姆悲伤地轻声说道,“我可怜的已逝的爱人。”

                                                  *

    吉姆不愿去超市。太复杂了。结帐的人表情沉重,急着回家。孩子们由于哮喘而大口喘气。婴儿们由于即刻的需要而嚎啕大哭。光头的小伙儿们向前挤,他们耳朵上戴着大耳环,懒惰的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他们从不回头看。姑娘们要求的更多。停车场乱哄哄地挤满了压力挣来的钱。家庭主妇们匆匆忙忙,汽车喷着尾气,没给妇女们解放出什么自由。超市令人疲惫不堪,而且选择太多了。太大了,太现代了。对吉姆来说太孤单了。

    他去较小的店,和熟悉的人聊天,买了牛奶、鸡蛋和一小块新鲜面包。再往前走,在慈善商店外面,二十九号的巴瑞特(Barret)太太点头致以好奇的问候。

    “你过得怎样?”她问道,目光越过他看着橱窗里的特价商品。

    “不错,谢天谢地。你呢?”

    “好得不能再好了。”

    生活被客套的谎言压抑得令人窒息。

    吉姆走回家去,在他七十六岁的年纪穿过愈来愈热的街道走向他的庇护所。

                                                  *

    他坐在客厅里的扶手椅上看着外面的道路,听到客厅里响了十下报时声,这长长的一天向前绵延,仿佛永无尽头般可怕。早上十点的恐怖。没事可做,外面快乐的姑娘们整个早晨都匆匆忙忙的,阳光在她们头上,时间在她们手上。脚步咔嗒咔嗒,黑色的紧身袜,裙子短得不能再短了。许下诺言。

    我很高兴我不再年轻了。

    吉姆厌恶一天的这段时间。花园里已经太热了,直到午餐时做些什么才有点东西可以填充思绪。稍微吃点东西来度过漫长的下午,时光枯燥地向前延伸,像一条空荡荡的道路没有尽头。吉姆试着阅读,但是即使戴着眼镜文字还是很模糊。

    “埃伦,”他低声叫道,她的名字像钟鸣一样在他头脑里回响。

    埃伦·凯利,凯利·埃伦,凯伦·埃利。

    吉姆和她一起玩耍。他的眼睛闭着。他在胡思乱想中变得精神恍惚,远远地听到擦得光亮的信箱下面的铜把手咔嗒响了一声。吉姆拖着脚走过前厅,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宽大的门,埃伦就在那里,十五岁,可爱迷人,笼罩在阳光下像个奇迹。埃伦·凯利,正在女性含苞待放的青春期,同时也有孩子般朝气蓬勃的开心快乐。

    “你不出来玩吗?吉姆。”,

    身后,另一个幽灵在黑暗的前厅里,吉姆的母亲微笑着。

    “他要去给我买点东西,埃伦亲爱的。”

    吉姆,十六岁,夹在女人中间,浸润在埃伦青春的快乐中。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埃伦总是令人愉快的,“我们一起去商店。这样可以吗?”

    母亲同意了,她爱着邻居埃伦如同她老年渴望的女儿。

    “我当然没意见了,亲爱的。”

    吉姆和埃伦沿着小路走了,妈妈站在门口,慈母般挥着手,等着直到他们走出大门,总是担心着过马路和未知的疾病。肺结核、肺炎、小儿麻痹症、麻疹、腮腺炎。凡你想得到的。在当时年轻人常常年纪轻轻就死了。

    吉姆和埃伦歪着头,相互吸引的喜爱把他们拉得更近,他们说着、笑着,是与众不同的一对。他们沉浸在爱河中。埃伦乌黑的头发蜷曲在她小巧精灵般的耳朵旁。埃伦,像月亮一样安静可靠。

    “你会永远爱我吗?”吉姆问。

    “永远永远,”埃伦向他保证,紧握着他的手。

    在回来的路上他们抄近路穿过八月的树林。一条长长的近路。他们还在说话,他们的话如蓟花冠毛般在炎热的蝴蝶飞舞的寂静里翻腾。在绿色深处,他们在树荫里坐下,在蕨叶间纯洁地亲吻。他们那样亲吻有好几年了。

                                                    *

    生活就这样过去了,直到十七岁的暑假。那时吉姆和他父亲去了科克(Cork,爱尔兰港市)。一次商务旅行。繁华的科克,轮船来来往往,有大教堂的科夫(Cobh,曾名昆士鎮),然后是大都市酒店。豪华气派。正餐和甜点,黑色的领结、褐色的雪茄、装饰着一片柠檬的杜松子酒和奎宁水。现在科克在吉姆衰退的记忆里常常是干杜松子酒和一片柠檬。苦涩的柠檬。

    吉姆和父亲的朋友一起。一个派对,爽身粉带着性的气味。爸爸和一个朋友很早就离开了。爸爸感觉自己只是半已婚,使眼色发出男人的信号。允许犯错。一鸟在林。

    吉姆和戴项链和珍珠耳环的女孩跳舞直到黎明。回到她楼上的橡木房子里,她说她父母不在,而吉姆尚未清醒。

    “让我帮你上床吧,”他说,学会了游戏规则以及何时欺骗。

    十六岁的埃伦散发着爱和玫瑰芳香。这个女孩二十岁,杜松子酒喝得很熟练。耳朵上戴着珍珠,胸前戴着宝石。她裸身出浴,丰腴欲滴。吉姆堕入她的温柔乡,被完全吞没。埃伦,最甜美的十六岁,给了他所有的一切,除了这个。她精心呵护的肉体是为婚床保留的。吉姆想要更多。珍珠给了猪。

    我的错,埃伦——我最大的错

    金色头发的那个人和雪一起来到都柏林(Dublin,爱尔兰首都),追求激情的吉姆已完全长大成人了,心照不宣。血染白雪。十七岁的埃伦,被抛弃了,像一个玩具日渐破旧、损坏,变得无用。

    “你不想要我了吗?”

    “是的。”

    眼泪落在埃伦紧咬的嘴唇上。眼睛痛苦得发红。精神煎熬。埃伦再见。

    “是,我不想要你了。”

    吉姆勇敢而决绝,严冬般冷酷。被抛弃的埃伦静静地等着他成熟。

                                                *

    第二年他带着戴珍珠的女孩离开了,去度假。甚至跟苍白的埃伦连声再见都没说,她十八岁,孤孤单单,病魔戏弄着她年轻的粉红色肺,她的心为爱忧伤。埃伦的纯真像吹落在草地上的花瓣,闪着红光飞舞而去。荆棘王冠为埃伦的处女新娘而备。眼泪织成面纱。

    埃伦病了。

    吉姆回来的时候,他母亲手指交叉揉搓着迎接他,泪湿双颊。

    “可怜的埃伦,”妈妈小声说,对逝去的人表示尊重。

    吉姆成熟了。顷刻间。

    太晚了。

    埃伦黑色的血吐在她的唇边。她坟墓上的花在风霜中冻僵了。褐色的花瓣在寒冷的空气中翻滚着、疯狂地飞舞着,再次埋葬了她。不再有热情的吻,也不再有爱意高涨的心。埃伦,十九岁,永远到不了二十岁。妈妈在棺材后面,妈妈在她自己母亲般的坟墓里。在那之后,雨下了漫长的五十多年。

我心爱的人永远地去了!

                                                 *

    时钟响了。当,一下。当,两下。等等等等。

    吉姆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对着倾听的影子唤着她的名字。

    “埃伦?”

    漆黑的影子静默不语,犹如逝去之人口中说出的情话。大理石墓地般的嘴唇,石头般冰冷。常春藤和青苔。记忆纠缠着他的现在。吉姆浑身发抖,走进窗口的阳光里。揉搓着他青筋粗大的手。祈祷。然后做午饭。番茄和火腿。他在梦中度过了下午——他的半个人生都是这样过的。收音机里一个女人唱着《最后四首歌》(Four Last Songs)。你不必懂它的语言。

    这么甜蜜的哀愁。是谁说的这话?

    晚些时候,坐在花园里望向渐渐西下的落日。除了乌鸦和麻雀,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蝴蝶振翅的声音,没什么可听的。

    再晚些时候,客厅的钟敲响了十二下。夜晚来临了,炎热而让人心烦。

    吉姆爬上一张空床,关了床边的灯,看着影子在碎花壁纸上挤成一团。星星向里面看进来,看着他渐渐灰暗的脸。一轮炎热的八月的月亮悬在打开的窗口上。温和静默,如苹果花落下般平静,如埃伦笑靥般温柔。埃伦面带同样的悲喜交加的微笑站在他床边。忠诚的埃伦,等待着。

    “你现在想要我了吗?”

    是的!亲爱的上帝,是的!

    他说:“我现在可以玩了,埃伦,如果你愿意。我终于完全死了。”

    “我很高兴。我等了这么长的时间!”

    吉姆从床上起来,将他的七十六年留在了洗过的床单间。他怀抱着埃伦穿过月光向高处飞去,他们两个人像彗星一样飞向永恒,这时客厅里的钟停了。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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