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安门广场上挂着46英尺高的奥运会倒计时牌,中国政府将承办奥运会视为中国崛起的重要标志。北京城里的广告牌上写着“新北京、新奥运”的标语。(这个伴随着奥运而来的)新北京更大、更宽广、更平坦、更丰富。
从我一个美国人的视角出发,这些看起来有点熟悉到让人感到不舒服。1995年,我作为一名“和平团”(Peace Corps )志愿者第一次来到中国并且留了下来,我想体验那种我还在明尼苏达州时就向往的截然不同的生活。几年下来,中国日益发展,城市里的自行车少了,高尔夫球场和美容中心多了,人们的谈话里充斥着关于房地产投资的话题,变得越来越像我亟欲远离的美国。
2005年开始我搬到天安门广场以南的四合院里,这里仍旧保持着古老文明应有的生活节奏。我的住处是一栋老式小楼,入口处有一扇涂漆大门,大门下面有一对刻着花纹的枕石。一条又长又窄的甬道通到院子里,四周的房子充满了历史感,几户人家比肩而居。
这里远离尘嚣,偶有小猫的叫声和风吹过杨树发出的窸窣声。多年来,我们院子里的空地被各种自建的简易厨房和临时搭建的房间占满了。人们用晾衣绳晾衣服,用冷水手洗衣服,如果不是我连着网络,这里的生活简直就跟几个世纪前一模一样。
我的邻居们都不戴手表,在我志愿教英文的小学里也很难找到时钟。可是,每个教室里都挂着奥运会倒计时牌,(尽管)只有一个教室的倒计时正确,其他教室里的倒计时牌都因为被忽视而总是显示距奥运会开幕还有996天。
我看着我的十岁左右的学生们,我希望时间能停下来。这是他们能无忧无虑、不受考试压力的最后一年了,带着红领巾的孩子们把他们的悠悠球放到课桌里,大声欢呼,兴奋地挥舞着手。
我问一个叫刘乐章(Liu Yuezhang)的女生“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看了看爬满葡萄蔓的窗子回答说“今天是大晴天,我爸爸的鸽子们会很高兴,这样我爸爸也会很高兴。”
窗外,一群白色的鸽子停在灰色的屋瓦上,点缀在柿子树丛里。鸽子脚上的竹哨子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我问她“这些鸽子是从你爸爸的屋顶鸽子棚里飞出来的吗?”
“不知道啊,”她回答,然后又转成了中文,“从远处看,鸽子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都一样啊。”
我们胡同跟北京其他成千上万胡同一样,没什么不同。胡同对北京来说就像河道之于威尼斯。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巷,有些窄得开不进车,连接起了一座座四合院。北京城里七千多条胡同只有不到一千五百条保留下来了,而这些保留下来的胡同仍旧面临着被拆迁。
我住的这个胡同是大栅栏街道(Dazhalan)的一部分,在人民大会堂附近。它的规模与重要性类似于纽约的格林威治村。小肠陈和爆肚冯这些最负盛名的老餐馆都在这里。艺术家和古董商汇聚在琉璃厂,这些位于坍圮的老城墙前门附近的小巷子是最古老、最繁华的步行购物街。
国内旅客和来自德国、法国、英国的背包客们都汇聚在这里,他们流连在那些曾经都是茶馆和妓院的小巷子里,想要寻找老北京的痕迹。
官员们将胡同视为城市的角落(就是贫民窟),居民们将之视为可靠的、租金低廉的区域。这些胡同的历史超过500年,历史上曾有个时期作为北京的唐人街而存在,那时,汉族人不能在被满族统治的城市里生活,(而只能生活在胡同聚居区里)。
“鲜鱼口附近已经被拆了, ”在我见到垃圾回收工人时,他告诉我,“现在要拆廊坊胡同了。”
随着新中国的建立,北京的四合院都被改建了,由政府进行统一安置。由此产生的法律空白使得一般人对失去自己的房子无能为力,流离失所的人们得到了相当于每平方英尺1000元的补偿,而土地价值是这个标准的三倍。(总部设在日内瓦的住房权和拆迁研究中心估计,125万北京居民在城市发展中被拆迁。)补偿费用根本不够买一个新四合院(市价在100万左右),也不够买一个美国封闭式小区里那样的别墅(市价在80万左右)。
因此,很多以前住在胡同里的人搬到了郊区。一个正在被拆迁的人流着泪用中文说“世界各地的人们来看奥运会的时候,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传说中的北京,他们会以为这是一个美国的三线城市。”
我们院里一个82岁的寡妇住在我们这个四合院40多年了,她的丈夫在1949年的时候因为内战去了台湾,一直没有回来。她一个人住在90平方英尺的房子里,家里有一张床、椅子、桌子和一台总是锁定在京剧频道的电视机。那些京剧演员哀伤的唱腔成了我们生活的配乐。
这个老寡妇走到我房间,她带着的厨师帽遮盖了她的满头白发。“你在上课前要吃点东西才行。”她递给我一个热气腾腾的地瓜。然后她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继续说,“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一切距离都很近,你把水放到炉子上,等你从市场回来,水就开了。”
通过我起居室的格子窗户,我看到我的另一个邻居,从满洲里以北搬来的韩先生。他用毕生积蓄开了家手机维修店,但是最近他得知,他的小店所在的地方将要建大型商场。他歇了业,离开了。
有一天晚上我走进院子,听到喧闹的笑声和歌声。几个男人围坐在韩先生家的桌子边,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瓶。“我在庆祝,至少是在今天,我可以说我是有工作的。”韩先生说。
“那明天呢?”我问他。
“对穷人来说,是没有明天的。”他回答。
那个星期,我从教室里的窗户往外眺望,现代化的办公楼鳞次栉比,只留下我们这一个日渐缩小的小岛。我指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一对金色拱形,“麦当劳!”孩子们大叫。我们也看到了沃尔玛。
每天早晨,我都跟老寡妇一起步行穿过附近市场。这里婴儿车比汽车多,空气中充满了炒菜声、搓麻将声。人们对白菜、煎饼、豆浆的价格讨价还价。
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古玩店,理发店,肉铺,针灸馆,博物馆,警察局,按摩店。然后一群官员走过去,向上指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到的高楼大厦,将胡同的未来寄托在一张张卷起来的规划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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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greendaodao 评论于 2010-02-09 14:47:15
2楼 angelicar 评论于 2010-02-10 05:2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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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sparksustc 评论于 2010-02-15 06: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