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天正在华盛顿、纽约和波士顿之间旅行。因为日程繁忙,又有时差,我不能写太多博客,但是我还是无法不扩写一篇昨天为《南华早报》撰写的文章。这篇文章谈了央行外汇储备,而令我迷惑不解的是,这个议题产生的误解比经济学里的任何议题都多。
正如我的很多读者已经知道的,最近,对冲基金管理者Jim Chanos发表了许多值得关注的关于中国的言论。Chanos是一个很成功的对冲基金经理,他当年通过做空安然的资产泡沫,为自己创造了响亮的名声和不菲的财富。他似乎是受到了PivotCapital去年一篇有名的文章的影响,称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史上罕见的资产泡沫,且将是“迪拜的1000倍,甚至更糟糕。”
然而,《纽约时报》的专栏家、因为对全球化研究而享有盛誉的Thomas Friedman并不相信这一论断。我从未质疑过Friedman在政治方面,尤其在中东政治方面是一个很有见地的人。然而,我不得不说他似乎完全不理解中国的国情,也完全不懂央行外汇储备以及国际收支平衡的机理。
在回应Chanos的过程中,Friedman做出了一系列似是而非的结论。比如他说,中国的确有泡沫的风险。“然而,在最近的几天,中国人民银行开始移高利率,并且提高商业银行的准备金率。这些政策正是为了防止通货膨胀、抽掉资产泡沫。”
真的么?只有极富想象力的人才能觉得7.5万亿人民币的2010年借贷计划和少量上升的利率能“抽掉资产泡沫”。换作是我我会说,这只能说明中国疯狂制造资产泡沫的步伐稍稍放缓了一点。
Friedman还说:
“把这个国家所有的基础设施加起来,再想想两千七百万多大专生和大学生,就算所有这些脑子的质量成正态分布,也将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就像盖茨曾经跟我说的,在中国,你就算是百万里挑一的尖子,也至少会有1300人和你一样强。”
即便我们不讨论他如何高估了中国教育的质量,这统计本身也充满问题。这表明我们能多么轻易地被庞大的数字所迷惑。中国有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即便她的确和别的国家有相似的人才分布,她也不见得可以富裕(不妨想想印度吧)。再打个比方,如果把中国分割成四个国家,每个国家有原来四分之一的人才。难道就能说这四个国家加在一起就比原来的一个国家要笨么?如果我们把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揉成一个国家,很显然这个新国家的人才总数比每个单一国家都要多,但是平均水平会变高么?我们真的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一个国家变富裕么?(当然,有学者认为统一北美可以使整体更加富裕,但即便对于这些学者,人才人数的绝对值增加也不是一个论据。)
好吧,在这个议题上,你可以同意我,也可以跟我吵。但在另一个观点上Friedman是彻彻底底地败了。虽然他本人肯定对这个观点信心满满。
但是真糟糕,因为他的确败了。Friedman,像许多人那样,误解了中国海量外汇储备的价值。他声称,多亏了这外汇储备,做空中国是不可能的。“首先”,他警告,“有一条投资法则我信奉不渝:从不做空一个拥有两万亿美元储备的国家。”
真的么?Friedman是用讽刺的方式阐述这个观点的,好像这个观点是不证自明、显而易见的。当然,从没有哪个国家有过如此巨大的外汇储备,所以你无法验证。但是,只要你有两万亿美元在手上你就天下无敌了,不是么?要是你觉得这不对你肯定就是一傻子,不是么?
但是事实的确没有他想像得那么简单。首先,让我们先不讨论中国人民银行手中的美元其实早已超过两万亿,如果计算合理的话已经很接近三万亿了。中国的外汇储备的确是巨大的,加在一起相当于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总合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
但这也不是史无前例。历史上至少发生过两次类似的情况。
第一次发生在上世纪20年代末。当时,凯恩斯曾经忧心忡忡地说,在经历了破纪录的十年经常账户盈余后,美国积累了“全世界所有的金块。”在那个时候,美国的黄金储备达到世界GDP总值的百分之五以上。经过我比较粗略的计算我发现这似乎已经是史上最大的外汇储备了。不过你可别轻易相信我。
第二次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晚期。这回轮到日本。巨量的贸易账户盈余加上少量的资本账户盈余导致日本的外汇储备比全球GDP的百分之五六小一点。80年代末,这巨量的外汇储备引发了许多激动的描述 -- 当然,很多最终是错了 -- 正如同今日的中国。
不用多说,与Friedman观点相反的是,这两个案例成了长线投资者的滑铁卢,却让那些“愚蠢”的做空家们赚得盆满钵盈。在30年代大萧条的早期,美国股票市场损失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价值,房地产市场崩溃,美国经济惊人地萎缩了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只是到了40年代的时候才复苏起来。
日本的故事短期看来并没有那么剧烈,但是长期范围内损失甚至更加巨大。她的股票市场损失超过百分之八十,房地产同样崩溃,而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经济复苏更是无从谈起。
“大量外汇储备保证经济稳定”的说法源于对历史和外汇巨大的误解。外汇储备当然可以用来维护金融稳定,但是它们只对某种特定的不稳定有效。拥有大量外汇可以避免一个国家经历海外债务危机和货币危机。这当然很棒!但是无论是Chanos,还是所有态度悲观的中国分析家都没有说过这些是中国目前的危险,同样这些也不是美国在20年代或者日本在80年代所面临的问题。中国今日的危险是由大量的国内流通性造成的资产泡沫和产能过剩。而后者需要外国通过贸易逆差的方式进行不间断地吸收。这些危险可能通过银行体系导致国内国债的大爆炸。
这种危险一直在威胁飞速发展的大经济体,这和小经济体面临的外汇债务和货币危险迥然不同。而外汇储备基本无法起到作用。(永远,永远,永远,外汇储备都不能为银行进行资产重组 -- 这只有通过向国内发行国债或者通过直接间接的征税才能做到。)
事实上,正是创造大量外汇的这个过程所制造的风险随后搞垮了美日经济。两个国家都经历过货币过度贬值、大规模城市化和工人生产力的飞速提高,而这三个因素导致了大量的贸易顺差。这一点,加上大规模海外资金的流入,最终导致了国内货币和信贷过早地扩张。
是货币和信贷扩张推动的产能过剩,最终导致了美国和日本“失去的十年”。两个国家曾经的高量外汇的症结在于大规模经济发展不均衡,因此当然无法用来消除这种不均衡!
当然,在解读历史的时候我们必须非常小心。虽说美、日两国因为积累了和中国现在相同水平的外汇储备而最终使经济崩溃,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也会走向相同的道路。Chanos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他究竟是对是错也是一个有待回答的问题。
然而,历史的确指出,我们在草率做出关于外汇储备的论断的时候,应该至少和显而易见的历史先例相比较。Chanos或许最终会输掉这场辩论,但是Friedman毫无置疑地已经错了。
作者Michael Pettis是卡内基和平基金会的高级研究员,现正在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教授金融课程。本文摘自他的博客"China Financial Mark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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