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D.塞林格的沉寂和引退招来无数非议、怨恨,好像在文字之外,他还亏欠读者许多,欠他们隐私,一个茶余饭后可供谈论的对象。他的消失也喂饱了读者的好奇心,纷纷猜想,他是否退而归家,过上了打坐冥想的生活。即使选择了隐士的生活,书页中的塞林格却绝非隐士。他的离世把我们从种种猜测带回他笔下那个神奇的世界,还它本来面目。那里有无与伦比的诙谐,有对美式口头语言的倾听,有极具感染力的热忱,有无可比拟的魅力。40多年来,塞林格的声音照亮了《纽约客》,让卷帙生动起来,重塑了美国五六十年代文学,自海明威后再无第二人。(因此美国作家早期作品总带有这两人特色。)如果说海明威让美国文学老道冷硬,像个煮过了的鸡蛋,塞林格则让它重新柔软起来,像个溏心鸡蛋。
《For Esmé—withLove and Squalor》1950年4月8号发表于《纽约客》。这本是对战争造成的恐惧和精神疾患的写照,塞林格年轻时经历过二战中最糟糕的日子和最残酷战斗;然而文章结尾却出人意料的提供了一剂解药:年轻的Esmé的信中,充溢着简单、直接、没有污染的表白,使主人公的心灵不再残缺不堪。正是塞林格早期作品中的诙谐,毫不掩饰的情感,高尚而浪漫的坦率之情,给读者以启迪。《纽约客》里有菲茨杰拉德的阳光,有林·拉德纳的声音,而塞林格则处处显示了他所受到的感动,和他感动读者的愿望。他对生命最微不足道的声音和尊严都那么敏感,至今令人惊讶。自杀和横死在塞林格的作品中时有发生,其中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通篇描写了一个遭到背叛的丈夫,在去留之际,和与他妻子偷欢的男人在电话里的一来一去。(这里我没有看过小说,仅凭上下文推测,希望有读过这篇小说的同学可以指正。)然而他们的语气是那么生动,仿佛对此时的经历有种期待,又仿佛宗教的顿悟就升华于这种平常的经历。塞林格式英雄典范只是《Down at the Dinghy》中的一个小男孩,他分不清“犹太佬”(kike)和“风筝”(kite)这两个词,总觉得有人不怀好意的把他爸爸比作“那种被放到半空中的东西,……用一根线牵着。”
塞林格是一个健谈的浪漫主义者,一个对世界观察入微的人,尤其是对纽约。没有哪本书在描写40年代的纽约上比得过《麦田的守望者》。有哪位作家更懂得倾听美国式的谈话?(大家可能会想起那个在无线电城音乐厅坐在霍尔顿后面的男人。看罗凯特姐妹表演时,他不停和他妻子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精确。”)一个自闭的作家不会倾听,而塞林格是位绝佳的倾听者:一页页纯粹的对话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令人感动而又那么真实,更重要的是,极其风趣。他是一个有心的幽默家,然后才是一个有见识的思想家,或者,更确切的说,从幽默中见真知的思想家。《Zooey》是《纽约客》刊登的最后几篇塞林格作品之一。这几乎是《Zooey》的最终寓意:Seymour的胖太太让艺术有了观众,Seymour的胖太太是我们所有人。
再说霍尔顿·考尔菲德。他已经成为读者生活中的一部分,更像一个随时可以给他打电话的老友,而不是一个用来分析的角色。喜欢《麦》的人,会在不惑之年把这段霍尔顿的圣诞旅行介绍给他刚刚及冠的儿子,同时带着一点不安,害怕时过境迁,书里所讲的已经没有意义。一点儿也不会——男孩像他的爸爸一样,手不释卷,看到烂熟于胸,把它当作人生经历的概览,然后用书上最后一句话作为座右铭,写在学年鉴上。美国文学史上有三本杰作,任何境遇中的任何读者都能听见它们的诉说:《哈克贝利芬》《了不起的盖茨比》和《麦田的守望者》。(严重同意!)三者之中,只有《麦》定义了一段人生历程,不管用的是什么语言,法语、荷兰语或是英语,它都是青春的心的说明书。在此之后,格拉斯家族的传奇取得了更大成就。塞林格回归家庭的故事纵然有其不真实的地方,比如没有哪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中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如此盲目崇拜他们中的一员,故事的中心思想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贯穿全篇的黄金线索是《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ish》中揭示的,Seymour令人震惊的自杀。明明被这么多欢乐围绕着,对一个生命的主人来说,人生怎会变得如此不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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